太原王氏,起自河東,漢晉以來世代顯貴。
只是到了唐末天下大亂,黃巢起兵,朱溫篡唐。
河東與河北之間,戰火幾乎沒有斷過。
後來又經歷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短短几十年,天下換了五朝。
有人死,有人逃,有人改籍,有人失譜。
王平輕輕吐出一口氣,亂世亡人,盛世修譜。
經歷過亂世,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祖宗。
王平拿起《真定府志》開始翻閱,很快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映入眼帘。
五代兵亂,河東流民徙真定者眾。
只有短短一句,王平卻看了很久。
夠了,這一句就夠了。
河東確實有人遷來了真定。
那麼,其中有王氏族人便再正常不過了。
王平輕笑一聲,隨即皺眉。
身處大宋,才真切體會到,史書上一句靖康之變,遠比想像中沉重。
這背後是多少百姓消亡?
他們又有什麼錯?他們只是錯生在這個時代。
王平拿起筆。
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宋徽宗,蔡京,童貫,金太祖完顏阿骨打。
然後慢慢搖頭,「錯了。」
大宋滅亡,很多人喜歡把過錯歸咎給一個人。
有人說蔡京誤國,有人說童貫誤國,也有人說是宋徽宗昏庸。
可是王平知道,這些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是,整個大宋已經習慣了危險不會到來。
宣和六年,1124年,距離靖康還有三年。
現在的大宋表面上國富民強,收復燕雲,天下歡慶。
所有人都認為遼滅之後,北方再無威脅。
可王平知道,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金,新的北方霸主已經出現。
聯金滅遼,已不可改,這是事實。
海上之盟已經發生,燕雲十六州已然收復,現在後悔沒有意義。
王平重新拿起筆。
「金滅遼後必南下。」
王平停頓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非天命,而是國勢。」
王平又寫下第三句。
「靖康之前,必須掌握改變天下的人。」
王平放下筆。
他沒有兵,沒有錢,沒有官職,甚至只是一介童生。
他拿什麼救天下?
側頭看了一眼圈起來的太原王氏。
王平沉默許久,然後苦笑。
又在紙上寫下了,趙鼎臣,李綱,宗澤三個名字。
這三人都是未來出現在抗金戰場上的人物。
也是這個時代,少數真正看清北方局勢的人。
王平盯著三個名字看了許久,在吹滅燈芯前,又在紙上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救的不是趙宋江山,而是天下百姓。」
第二日。
王平將那幾頁紙收起,整理衣衫走出家門。
沒人知道,一個寒門童生正在試圖與三年後的歷史賽跑。
秋風吹過街巷,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王平走在路上,神色平靜。
河北路經略安撫使兼知真定府趙鼎臣的官署,並不難找。
王平來到門前時,被守衛攔下。
「來者何人?」
「真定府學童生,王平,求見趙大人。」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若是普通人,早已被趕走。
但王平這個名字,明倫堂論學,一人壓住數十士子,就連趙大人都親自開口評價,守衛早已知曉。
「稍等。」
片刻之後,王平被帶入廳堂。
趙鼎臣正在看一份軍報。
王平拱手,「學生拜見大人。」
趙鼎臣放下手中軍報。
「昨日你在明倫堂談天下之法,今日來見老夫又想談何事?」
王平沒有繞彎。
「河北。」
趙鼎臣詫異,「河北?」
「是。」
王平看向輿圖。
「學生想請大人加強河北防務。」
趙鼎臣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噗嗤一聲笑了。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哦?昨日談禮法,今日談軍務。」
趙鼎臣搖頭。
「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可天下之事不是靠幾句話便能改變的。」
王平感覺趙鼎臣這話答的詭異,可也沒多想,繼續說道:
「大人認為,遼為何亡?」
趙鼎臣咧嘴。
「女真崛起。」
王平搖頭,「大人只說對了一半。」
趙鼎臣看著他,「另一半呢?」
「遼失去了北方霸主地位。」
王平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北方。
「遼存在之時,宋為何每年給遼歲幣?」
趙鼎臣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很明顯。
「因為遼強,更因為遼占據燕雲十六州,因此遼也成了我大宋的北方屏障。」
王平轉頭看向趙鼎臣,一字一頓的說道:「可是現在遼沒了,北方屏障也沒了。」
趙鼎臣的神色逐漸嚴肅,「你的意思是……」
「金。」
趙鼎臣沉默,片刻後開口:「宋金有盟。」
王平笑了笑,「大人認為,盟約能決定國家關係?」
趙鼎臣皺眉,「你想說什麼?」
王平看著他,「學生想問大人一句,如果遼沒有滅亡,金需要宋嗎?」
趙鼎臣沒有回答。
「現在遼亡了,金還需要宋嗎?」
趙鼎臣眼神微變,他不是對這個結論震驚,而是對王平這個童生能有如此見識震驚。
像他這種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武將,對金這個狼子野心早有戒備,可還是說道:
「金剛滅遼,根基未穩,他們未必敢南下。」
王平點頭。
「大人說得對,所以學生沒有說金會立即南下。
但是……」
他指向輿圖。
「一個剛剛崛起,並且擊敗強敵的國家,會滿足於屈居於苦寒之地麼?」
趙鼎臣沉默。
「大人出身軍伍,應該知道,敵人最危險的時候,不是最強大的時候,而是大勝之後。
因為勝利會讓人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趙鼎臣緩緩起身,走到輿圖前。
「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加強河北防務又談何容易?
兵從哪裡來?糧從哪裡來?錢又從哪裡來?
朝廷會同意嗎?」
連續幾個問題,每一個都是現實。
王平沒有片刻停頓,答得斬釘截鐵。
「大人說得不錯,所以學生才來找大人。」
趙鼎臣看向王平,「找我?」
「是。」
趙鼎臣來了興趣,「說說。」
「學生想給大人一個機會。」
趙鼎臣眉頭微皺,像是想到了什麼。
「什麼機會?」
「讓河北提前準備的機會。」
趙鼎臣看著他,「你想借太原王氏之名?」
王平內心波濤翻滾,面上卻不動聲色。
誰說古人沒有現代人聰明?
他們只是沒有掌握現代人的知識和技術。
同等條件下,真說不好誰比誰更聰明。
王平內心苦笑,自己還叭叭的來勸告人家,殊不知人家早就預料到金會對大宋動手。
趙鼎臣見王平的反應,也是一驚,本以為此子會大驚失色,沒想到這小子有點定力。
身為武將,兩國局勢他豈會看不透,只是自己身份低微,有心無力罷了。
「大人知道?」
趙鼎臣笑了一聲,「並不難猜。」
他也沒打啞謎,直接開口解釋,「昨日你已勝出,榜上卻沒你名字,想必你已清楚出身的重要性。
以你的心性,竟然能說出給老夫一個機會,讓河北提前準備,猜出你想冒姓太原王氏並不難。」
王平拱手施禮,「大人對金……」
沒等王平說完,趙鼎臣開口答道:「沒錯。」
然後嚴肅的問道:「你可知冒姓士族是何罪名?」
「學生知道。」
「為何還要如此?」
「學生發現,這天下不是沒有道理,而是沒有講道理的機會。
學生只想事情是他本來該有的樣子。」
趙鼎臣久久沒有說話,許久才開口:
「你想利用太原王氏做什麼?」
「不是利用,是借勢。
學生想借王氏之名,尋河北舊族聯繫商戶,先籌糧,再修城。
先讓河北做好準備。」
趙鼎臣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發生變化。
這小子並不是在空談,而是真正想做事。
「如果你錯了呢?」
王平沒有猶豫。
「不過是多修幾座城,多存一些糧罷了。
如果學生對了……」
王平看著輿圖。
「河北將首當其衝,屆時兵鋒過處,最先死的不是將軍,不是宰相,而是那些連自己為何而死都不知道的百姓。」
趙鼎臣久久沒有開口。
大廳之中一片寂靜。
窗外秋風吹動輿圖,河北二字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