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調轉方向,重新駛上官道。
車廂輕微晃動著,姜晚靠進軟墊里,閉了閉眼。
腦子裡,方才那些名字還在打轉。
許濟。
許夏花。
劉醫女。
還有當年負責核查許濟底細的那批人。
這條線越扯越長,越扯越深,層層疊疊的舊事積壓在一起,壓得人心底發沉。
她心底悄然思忖。
秋棠日日與許夏花相伴交好,形影不離,平日裡無話不談,可她是否知曉許夏花的家世根底?
是否清楚許濟身居雜事堂副手的位置?
是否知道這對父女六年前才隨流民入府,從頭到尾來路模糊、根底不清?
人心最是難測,交好歸交好,知根知底又是另一回事。
這些事,她誰都不能問,只能自己查。
眼下萬萬不能驚動秋棠,更不能讓許夏花、劉醫女有半分察覺。
此事牽涉顧氏,牽涉外院雜役堂的舊年人事,早已超出她最初的預料。
沒有老太太點頭,她絕不敢貿然攪動這潭渾水。
姜晚緩緩睜開眼,伸手掀開車簾一角。
晚風順著縫隙灌進車廂,裹挾著山野草木的清冽氣息,吹散了些許心頭沉鬱。
視野盡頭,感恩寺的飛檐翹角漸漸顯露輪廓,錯落疊在沉沉暮色之中,古樸莊嚴,自帶幾分靜謐禪意。
馬車一路直行,穩穩停在感恩寺山門外。
此時正值黃昏時分,寺中半點沒有暮日蕭條的冷清,反倒比白日還要熱鬧幾分。
明日便是正月初六,是市井商戶新年開市的吉日,亦是定光佛聖誕的大日子。
寺中早早就備下了明日的祝儀法會,上下僧人皆在忙碌籌備。
山門內外人來人往,尚未散去的香客絡繹不絕,大多是虔誠信眾,提前一日前來禮佛,為明日法會祈福沾運。
石階旁、廊檐下,一眾小沙彌各司其職,來回奔走忙碌。
有人清點整理明日法會要用的幡旗香燭,有人擦拭供桌法器,有人分揀布施的素點清茶。
細碎的腳步聲、低低的誦經聲、器物輕碰的脆響交織在一起,煙火氣與禪意相融,喧鬧卻不嘈雜。
姜晚下車,抬手規整了一番衣襟,屏退隨行等候的僕從,獨自一人抬步踏入山門。
大殿之內檀香裊裊,厚重的梵音低低縈繞殿中,沉沉緩緩,撫平人心。
濃郁乾淨的檀香漫入四肢百骸,讓一路緊繃紛亂的心緒,瞬間安穩下來。
她緩步走到佛前蒲團落座,取過三炷清香,雙手執香,緩緩舉過頭頂。
一路探查舊跡、梳理線索積攢的繁雜思慮,盡數被這殿中靜謐撫平,紛亂的心緒逐一歸攏,條理分明。
她低聲誠心默念祈福願心。
「願老太太身子康健,歲歲無虞。」
「願家中孩童歲歲平安,順遂無憂。」
「願闔府諸事順遂,風波漸平,歲歲安寧。」
三句願心落定,姜晚睜眼,穩穩將香火插入鎏金香爐之中。
她沒有即刻起身離去,目光靜靜落在佛前一盞長明燈上。
燈火灼灼,豆大的光暈穩穩搖曳,任憑穿堂微風拂過,始終不曾晃動半分,澄澈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清明透亮。
這場埋藏多年的舊局,遠比她想像的更加龐大縝密。
顧氏、許濟、許夏花、劉醫女、秋棠……
一個個看似無關的人,都被一根隱匿於暗處的長線緊緊牽連,各司其位,暗藏玄機。
有人居於台前,任人觀瞻;有人藏於幕後,暗中操盤。
時至今日,她總算牢牢攥住了這樁舊案的線頭。
不急不躁,徐徐圖之便可。
她倒要好好看看,這條層層纏繞的長線盡頭,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暗貓膩。
心緒徹底沉澱,姜晚起身轉身,緩步走出大雄寶殿。
剛行至院中迴廊,迎面便撞上一道溫婉身影。
是沈少奶奶。
對方瞧見她,明顯愣了一瞬,隨即眉眼舒展,含笑上前。
「真是巧了,沒想到陸大太太也在此處禮佛。」
姜晚亦是微微頷首,唇角帶淺淡笑意。
「沈少奶奶倒是雅致,天色將晚,還流連寺中未曾離去。」
沈少奶奶輕笑一聲,腳步放緩,與她並肩立在廊下,望著院中忙碌的僧人道。
「我本是聽聞明日是定光佛聖誕,寺中會舉辦盛大祝儀法會,特意提前過來沾些福氣。」
「寺中有位雲遊歸來的高僧,佛法精深,難得有緣相見,便留下來多請教了幾句禪理,倒是耽擱了不少時辰。」
「難怪這般熱鬧。」姜晚點頭。
寺中籌備得這般熱鬧盛大,原來是為明日佛誕法會做足了準備的。
沈少奶奶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帶著真切的暖意與謝意,語氣真誠柔和。
沈少奶奶轉頭看她,語氣真誠:「說起來,我還未好好謝過陸大太太呢!年前你與家中孩子送來的年禮,我家小兒喜歡得很,日日擺在案頭,碰都不讓人碰。」
年前沈少奶奶率先送來親筆書信,邀約年後小聚春日宴,還附贈了一幅親手繪製的九九消寒圖,筆墨雅致,心意十足。
姜晚知曉沈少奶奶素來偏愛筆墨風雅,最喜古法箋紙,特意提前托江南舊人,費時數月搜羅到一套絕版四季山水詩箋捲軸。
紙卷淡墨輕染,春夏秋冬四景各有意趣,素雅清絕,恰好是沈少奶奶當年錯失、多年耿耿掛念的心頭好。
除此之外,陸暉與陸婉也親手打磨雕琢了別致筆筒、繡制了雅致手帕,用心滿滿。
東西不貴重,難得的是心思。
「少奶奶言重了。」姜晚語氣從容,「不過是些許薄禮,聊表心意罷了。」
「那套山水詩箋,我尋了好幾年都沒尋著,你偏就找到了。」沈少奶奶眼裡笑意更盛,「如今我日日拿來抄經寫詞,稱心極了。孩子們的手作也精巧,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著要回禮。」
二人立在廊下,借著寺中靜謐晚風,隨性閒談幾句家常,氛圍鬆弛又愜意。
兩人閒談幾句,沈少奶奶話頭一轉,扯到近日收到的邀約上。
「說起來,徐家那邊已經遞了帖子,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在倚翠樓設下賞燈宴,邀約京中相熟的世家眷屬相聚賞燈夜遊。陸大太太府上,應當也收到邀約了吧?」
「嗯,已然收到了。」姜晚輕輕應聲。
「這倒是難得的熱鬧。」沈少奶奶眉眼帶笑,語氣輕快,「過年以來儘是府中瑣事,難得上元有這般雅聚,我可是滿心期待。」
她稍頓,又笑著補了一句。
「不止上元燈會,我籌備的春日宴也快要敲定日子,到時候定然登門送帖,還望陸大太太屆時賞臉赴宴,闔家同去賞春閒談。」
「少奶奶盛情,我自然應允。」姜晚從容應下。
見她隨和爽快,沈少奶奶心底更是親近,貼心提點道。
「賞燈宴看著盛大,實則不算繁瑣拘謹。只是開場宴席規矩多些,稍顯隆重,待宴席散去,便是自由遊園賞燈、閒談遊走,輕鬆自在得很。」
「屆時如果徐夫人待客繁雜,怕是分身乏術。你若是初去不熟路況,不必拘謹,開場跟著我便是,我帶你結識各家眷友,省得陌生侷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