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州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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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盡,這座城池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只留下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細雨不知何時飄了起來,牛毛似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薄幕,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曳。
雨絲落在青石板路上,積起一汪汪淺淺的水窪,反射著巷口那盞燈籠的微光。巷子兩旁的店鋪早就關了門,門板上一塊塊斑駁的木紋被雨水浸得發黑。
只有巷子深處,一竿竹竿挑著一面半舊的布幡,上頭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面」字,在雨絲里微微晃動。
竹棚不大,三四張方桌,幾條長凳,棚角掛著一盞油燈,燈芯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將棚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
灶台上坐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騰騰的熱氣從鍋沿翻湧上來,在竹棚頂下聚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麵攤的老闆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子。
他佝僂著背,肩膀一高一低,花白的頭髮稀稀疏疏地攏在腦後,他的手粗大變形,可那雙手揉起面來卻出奇地利索,拉麵、下鍋、撈麵、澆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做了幾十年,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
今晚沒什麼客人。
只有一張桌子前坐著三個人。
薛存孝、李尋歡、陸小鳳。
三人圍坐在方桌旁,一人面前擺著一大碗陽春麵。
面是現拉的,粗細均勻,在滾水裡燙得恰到好處,撈出來時根根分明,窩在白瓷碗裡,澆上一勺滾燙的豬骨湯。湯色乳白,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上頭撒著一把翠綠的蔥花,還有幾片切得薄薄的白肉。
熱氣從碗口裊裊升起,帶著一股讓人從胃裡暖到心裡的香氣。
桌子正當中擺著一盤滷豆腐乾,切成條,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碟底汪著一小灘醬色的滷汁。
旁邊是一盤茶葉蛋,甚至還有一壺酒。
不是什麼好酒,就是最普通的燒刀子,倒在粗陶碗裡,酒色微黃,酒香沖鼻。
鐺的一聲,三隻粗陶碗碰在一起,酒花濺了出來,灑在桌上。
三人仰頭,一口乾了。
然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齊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深夜的雨巷裡傳出去老遠,惹得巷口趴著的一條野狗抬起頭來望了一眼,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
仿佛方才在興雲莊那一場生死廝殺,不過是酒桌上的一段下酒談資罷了。
「痛快!」
陸小鳳把酒碗往桌上一頓,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笑逐顏開。
李尋歡端著酒碗,笑眯眯地看著他:
「是殺的痛快,還是喝酒痛快?」
陸小鳳哈哈一笑:
「當然是喝酒痛快,今夜我因佳人有約才姍姍來遲,如今豈敢坐享其成,也只有借酒為樂了。」
薛存孝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卻帶著還未散盡的殺氣:「這酒雖好,可遠遠沒有殺那些欺世盜名之輩來得痛快。只可惜興雲莊內都是他們的人,這群偽君子仍是道貌岸然,沒能戳穿他們的真面目。」
「不急,邪不勝正,來日方長,他們終會露出馬腳。」
李尋歡微微一笑,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
他端起酒壺給三人重新斟滿,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可語氣里卻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從今日往後薛兄弟只怕難以在江湖立足了。殺了田七,廢了趙正義,連帶著那些名門世家的子弟被你砍瓜切菜似的剁了十幾個。這份戰績傳出去,用不了三天,『邪魔外道』的名頭就會扣在你頭上。到時候整個武林正道都會視你為眼中釘,你說不定比我還招人恨。」
薛存孝端起酒碗,嘴角扯出一個冷峭的弧度,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碗中微微晃動的酒面,又補了一句:
「我自己知道自己做什麼就夠了。旁人的看法,與我何干?」
李尋歡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舉起酒碗道:
「好一個與你何干。沖你這句話,當浮一大白。」
「世間俗人的眼光看法,與我等何干?」
兩人又是一碗酒下肚,齊聲大笑。
陸小鳳在旁邊拍著桌子直搖頭,嘴裡念叨著「瘋了瘋了,兩個瘋子,我跟你們兩個瘋子坐在一起喝酒,我也是瘋了」。
可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已經端起了酒碗,笑得比誰都歡。
竹棚那頭,老頭子正往滾水裡又下一把面。
他的手很穩,麵條在他手裡服服帖帖地滑進鍋里,濺起幾朵滾燙的水花。
他一邊熟練地拿長筷子攪著鍋里的面,一邊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透過蒙蒙的白霧望著那三個客人。
一個四十來歲,已久經風霜,可眉目之間依稀還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一個三十來歲,留了兩撇眉毛似的漂亮小鬍子,神情瀟灑不羈。
還有一個看著還不到二十歲,生得甚是俊朗,身子挺拔威猛,可那身黑衣上卻染滿了血漬,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這樣三個人,年紀差了快兩輪,可坐在一起喝酒吃麵,卻像是三個認識了半輩子的老友。
老頭子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他在這條巷子裡賣了四十多年的面了。
他的手藝在這青州城裡也是小有名氣的,早年間還有人專門從城東跑到城西來吃他的一碗陽春麵。
可這點名氣也就到這了。
他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這條巷子,年輕的時候沒有,老了就更不會了。
他的生活就是每天天不亮起床揉面,天黑了收攤回家,甚至如今,即便晚上他也很遲才會回去。
四十年如一日,像磨盤上的驢一樣一圈一圈地轉,永遠也轉不出那個圈子。
老頭子把撈出來的麵條抖了抖水,碼進碗裡,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想起了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也有一幫玩伴,光著腳在小巷子裡跑,拿著木棍當劍使,嘴裡喊著要當大俠、要行走江湖、要行俠仗義。
後來呢?
後來他跟著他爹學了這門手藝,揉面、拉麵、下面,日復一日。
再後來他爹走了,他就接了這個攤子。
他娶了媳婦,生了娃,每天收攤回家的時候在巷口買一塊糖帶給娃,媳婦在門口等他吃飯,日子過得窮,倒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