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卡洛對伊薩克的推測給出好評,「不過從推測到確認,中間還隔著驗證的距離。」
「怎麼驗證?」
「要不挑選個幸運路人,給他戴上戒指看看效果?」
「喂喂……」
「開個玩笑,先放著吧。」卡洛聳聳肩,將戒指收回口袋,「行了,我要繼續批作業了。」
伊薩克看了一眼桌上那疊信件:「那些作業里有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信息?」
卡洛抽出一封信:「大部分都是雜七雜八的消息,誰的貓丟了,哪家報社出報紙晚點了,誰家換了新鄰居,哪個工廠又在招工……只能先記著,以後說不定會用到。
「如果一個小孩交上來的作業能精確反映出什麼重要情報,那我反而要懷疑,是不是有人利用我的這情報網傳達什麼消息了。」
伊薩克想想,也是這個道理,用這類方式搜集情報,重要的東西往往藏在大量的無用信息里,需要篩選、比對和聯想才能浮現,而不是指望某個孩子直接遞上關鍵線索。
「要不要我也幫著看一部分?兩個人篩總比一個人快。」伊薩克覺得自己這個助手是不是該有點日常工作內容。
「你現在很閒嗎?」
「呃?」
「靈視會了嗎?冥想練了嗎?」
「呃……」
「呵,自個兒玩去吧。」
伊薩克只好回了房間,在床上坐下,試著開始冥想。
閉上眼睛,讓呼吸回到自然的節奏,他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眉心,但注意力剛集中過去沒多久,就被別的東西帶走了。
戒指的謎團、聯調局的會議、李傑浩的穿越、養父的信……這些念頭一個個浮上來,每一條線都懸而未決。
他試圖把它們按下去,但就像水上的幾支軟木塞,按下一個,又冒出另一個。
伊薩克睜開眼,嘆了口氣,掏出莫蘭給的那盒清涼油。
她說不要依賴道具,但也沒說完全不能用,至少入門階段可以用它來輔助練習。
伊薩克揭開錫盒蓋子,薄荷和樟腦的清涼氣味飄散開來,他用指尖蘸了一點,塗在眉心,涼意滲透開來。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到眉心那片涼意上。
這一次,思緒比剛才安穩了一些,涼意從眉心向外擴散,像一圈圈漣漪,逐漸覆蓋了整個額頭,像錨點把他的意識固定住。
但即便如此,他的思緒還是沒有完全沉靜下來,只是從那些雜亂的日常瑣事,轉到了另一個問題,從清涼油,飄到莫蘭,又飄到一個詞上。
宮廷巫師。
昨天他脫口而出的這個詞,現在想來,還是有些莫名其妙。
當時卡洛問起莫蘭那副靈媒做派,他腦子裡就冒出了這個詞,像是從他記憶的某個角落裡自己蹦出來的,卻又想不起來由。
他讀到過一些關於古帝國宮廷的描述,提到過皇帝身邊有一些宮廷巫師的活動,有的擅長占星,有的擅長鍊金。
在帕爾默黑棘教會的史書中,這些被描述為皇帝沉迷巫術的罪證,但養父愛德華私底下對伊薩克的教學中,對宮廷巫師有截然不同的評價。
當時他讀著黑棘教會編纂的帝國史,裡面將宮廷巫師描繪成一群蠱惑君心、裝神弄鬼的騙子,用虛假的奇蹟蒙蔽皇帝。他把這段內容講給愛德華,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宮廷巫師,確實有些是騙子,但也有真正在研究的學者。他們觀測星象,也在找出天體運行的規律。他們煉製藥劑,也在實驗物質的轉化。
「只是他們所處的時代還沒有『科學』這個概念,需要一個框架來理解那些超出日常經驗的現象,只能用神秘的語言來承載他們的發現。占星術是天文學的胚胎,鍊金術是化學的前身,這是人類認知世界的方式在演化過程中留下的痕跡。
「宮廷巫師的問題,在於他們把自己封閉在秘傳的體系里,用晦澀的術語和複雜的儀式來包裝知識。這種做法保護了他們的地位,卻也阻礙了知識的傳播和積累。」
伊薩克當時只覺得愛德華對那些巫師的態度比教會寬容得多,現在回想起來,愛德華看待那些歷史人物的眼光和本地學者確有不同。
或許是他在那些巫師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知道那些巫師摸索的方向最終會通向哪裡,卻又被時代的局限所困住,所以能夠用不同的角度去評價他們的工作。
伊薩克心想,如果愛德華還在世,自己現在大概會有更多問題想問他,關於維斯塔這座城市背後的種種糾葛,關於諸神,關於穿越者,還有……關於愛德華自己。
思緒沉浮之間,伊薩克的意識漸漸飄散,進入朦朧的混沌。
……
「……看到他了嗎?」
「……誰?」
「那個把玩巫術的弄臣。」
「您說的是……宮廷巫師?」
「是的。記住他的樣貌,他的行為,他每天在做什麼。
「然後,找個恰當的時間……殺了他。」
「為什麼?」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
「……是。」
水煙,咒語,侍從……
匕首,鮮血,尖叫……
稱讚……
……
伊薩克沉下去的腦袋猛地抬起。
剛剛是……睡著了?
伊薩克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去,房間沒開燈,只有街燈的光維持亮度。
本來是想練習冥想的,結果變成補覺了……伊薩克扯扯嘴角,覺得要把握好深度冥想和睡大覺的界限還是有點難度的。
而且好像還做了個奇怪的夢,具體的內容已經記不清了,只留下微妙的朦朧感。
伊薩克試圖抓住那個夢的輪廓,他隱約記得夢裡有某個聲音在說話,那嗓音似乎是熟悉的,儘管回憶不起來究竟是什麼樣的聲色了,還有……宮廷巫師,有匕首,有血。
但那些畫面像繚繞在面前的一層淡煙,伸手想要抓住,卻又在面前散了,他努力回想那個聲音說了什麼,也只留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