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這個問題困擾著高湛,不過對於高湛而言,這個問題顯然沒有他現在渾身上下到處都癢來得更重要。
額,不是這個,是唐老爺。
高湛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老頭,說是老頭其實並不合適,因為這位這老頭大概是用了什麼東西,所以他實際上體能很不錯。
至於外貌,實際上也沒那麼老。
不過唐老爺肯定是不懂武功的,這一點高湛比較確定。
「六叔。」高湛輕輕喊了唐六一聲。
唐六立刻湊過來,「咋了?哪不舒服?要叫醫生?」
高湛歪了歪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水壺,說:「渴了。」
唐六立刻轉身就去倒水,動作快相當麻利。
倒了一杯水,拿在手裡試了試溫度,遞過來。
高湛撐著手肘,試著坐起來。唐六瞬間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了回去:「躺著!你剛醒,別亂動!」
看著唐六這緊張的模樣,高湛不由得翻了個白眼:「老叔啊,我練的什麼功你不知道?至於嗎?」
這話確實沒錯,唐六當然也知道。只不過,他顯然不會去聽高湛說的這些批話。
唐六狠狠瞪了他一眼,剛要開口罵人,但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銀灰色的西裝,剪裁合體,領帶打得齊整。
他比唐六高半個頭,身形適中,面龐白淨,戴一副細金邊眼鏡,手指修長。
那顯然是一雙常年不沾粗活的手。
進門後,對方先朝唐老爺的方向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張鎮武,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然後走到唐老爺身邊,微微俯下身,低聲說了幾句話。
高湛正忙著和唐六較勁,沒怎麼留意進來的人。
他試圖再次坐起來,唐六的胳膊像一截鐵欄杆似的橫在他胸前,愣是不讓他動。
他伸手去推唐六的胳膊,唐六的手掌卻紋絲不動。
「你讓不讓我起來?」
「不讓。」唐六說,「你給我躺好。」
兩人的目光在燈光下短兵相接,高湛的嘴咧開,已經準備罵人了。
這倆年級相差本來就不大,雖然以叔侄相稱,但本質上更接近兄弟。
就像唐秋娘,也就是這個世界收養高湛的那位,一直讓高湛叫她姐一樣。
畢竟她只大高湛八歲。
張鎮武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笑了笑:「這屋裡太悶了,」他說。
「我出去抽根煙。」說完,便出了門出。
那邊,唐老爺和那個陌生男人還在討論著什麼,聲音很小,不過高湛是聽得清的。
一般情況下,高湛不會做這種事情。不過今天,他倒是有點好奇,所以,他全聽了。
「伊最近,動作勿少。」
唐老爺盯著手裡的佛珠,對那個進來的男人說。
對方站在父親旁邊,低頭聽著,沒接話。
「碼頭浪廂調了兩個人,帳房也有伊個人。儂講伊想組撒?」
唐老爺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著對方。
男人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阿哥總歸是想做點事的。」
「做點事?」唐老爺冷笑了一聲,「做事做到我頭上來嘞。」
「伊覺得我年紀大,眼皮子底下撩撥來撩撥去,我當看勿見?」
男人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現在勿是動伊個辰光。」
「伊手浪廂還捏著幾樁生意,急吼吼拿過來,反而難看。」
「我曉得的。」唐老爺說,「伊搭洋人走得太近,遲早要跌跟頭。」
他捻了捻佛珠:「儂盯牢點,勿要等伊跌到吾面浪。」
「曉得了,阿爸。」
男人應了一聲。
兩人不再說話,高湛聽著,也沒聽出啥來。
大致內容就是二老爺現在小動作不少,到處都有他的人。唐老爺已經不爽了。
但他兒子勸他忍耐,現在還不是動二老爺的時候。
而面對和洋人走得太近的二老爺,唐老爺也是冷哼一聲,認為他遲早要吃虧。
話談完,陌生男人向高湛這邊走來。
他在床邊停住,上帶著得體的笑:「高兄弟,我是唐啟文。唐老爺是我父親。聽說你受了傷,過來看看。」
高湛點了點頭:「唐少爺客氣了。」
唐啟文笑了笑:「話說,我小時候在柳塘鎮住過一陣子,算起來也有好多年沒回去了。聽說你是從那邊來的?」
高湛又點了點頭:「嗯,在柳塘鎮邊上長大的。」
「那鎮口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唐啟文問。
「在。」高湛說,「去年被雷劈掉半截,今年又發了新枝。」
「那倒是好。」唐啟文說著,頓了頓,「不過我在柳塘鎮那幾年,好像沒見過你。」
「我那時候不大進鎮子。」高湛笑著回答,「都在外頭晃悠,玩泥巴掏泥鰍,再不就是往山里跑,不怎麼進鎮。沒見過也正常。」
唐啟文聽了,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想再說點什麼,但這時,身後傳來唐老爺起身時椅子挪動的聲響。
唐老爺把佛珠收進袖子裡,朝門口偏了一下頭:「走了。」
唐啟文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朝高湛點了點頭:「那你好好養傷。」
說完,便轉身跟了上去。
唐老爺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喚了唐六一聲。
「唐六!」
唐六趕忙湊上去,隨後,唐老爺對唐六道:「這段時間碼頭的事你不用管,先照顧好你侄子。」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票子,掏出筆寫了幾筆,隨後遞過來。
唐六雙手接了,臉上頓時浮起一層又驚又喜的神色,連連點頭哈腰。
唐老爺沒再多看,轉身出了門,唐啟文跟在他後面,腳步聲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里。
唐六捏著那張票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轉回身來。
這時候,張鎮武也正好從走廊另一頭回來。
他跟在唐六後面進門,看見唐六臉上的神色,笑了笑:「怎麼,又發財了?」
「哈哈,小錢,小錢。」唐六笑著說,「唐老爺財大氣粗,這點錢算不了什麼。」
「不過這點錢,也算是買了你那碼頭管事的位子了。」高湛說,「算勞務補償。」
唐六聽到這話,臉上笑容也是僵了一下,不過,他臉色很快也恢復正常。
「沒了就沒了。」他笑著說,「反正幹了這麼多年,我也賺了不少。」
「老爺出手闊綽,待我不薄哇。」
高湛笑了笑,沒說話。
隨後,他看向床邊的張鎮武,「張大哥,我倒是沒想過你也會來。」
「嗐!」張鎮武嘆了一聲,「你這王八犢子,你我都兄弟相稱了。你受這麼重傷,我還不來看看?」
「哈哈,」高湛笑起來,「張大哥,果然頂天立地,重義氣的好漢子,遼東的豪傑英雄呀!!」
「哈哈哈!!他媽了個巴子的,」張鎮武也是哈哈大笑,「你這小王八犢子,還真是會說話。」
高湛笑了笑,「張大哥,你看我家這叔,怎麼樣?」
張鎮武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