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把黑色塑膠袋重新紮好後，在樹下站了大概十幾秒。
風從旁邊吹過來，塑膠袋輕輕響了一聲。
陸行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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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白色的包裝被塑膠袋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確實什麼也看不出來。
很好。
只要他不說，就沒人知道裡面是什麼。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黑色塑膠袋。
陸行深吸一口氣，把袋口又捏緊了一點，這才邁步朝男生宿舍走去。
遇到迎面走來的路人，他會下意識把袋子往腿側一貼，試圖讓它在別人的視線里變得更不起眼。
一個從籃球場回來的男生擦著汗從他身邊經過，隨意掃了一眼。
陸行心裡頓時一緊。
看什麼？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你就看？
又走了兩步，一個女生抱著書從對面走來，視線似乎也輕輕掠過他的手邊。
陸行的表情越發平靜。
你們別看了，這就是個垃圾袋。
等回到5棟樓下的時候，陸行終於鬆了一口氣。
熟悉的環境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安全感。
陸行一路上樓。
到了317門口，他先站定，抬手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低頭看了眼袋子，又把它提得更隨意了點，隨後才推門進去。
宿舍里比他想像中安靜許多。
林遠舟不在，周斂也不在。
只有趙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支著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色彩晃得飛快。
手柄被他搓得噼里啪啦。
「上啊，別慫。」
趙霖懶洋洋地盯著屏幕，語氣卻很嫌棄。
「這個時候喝藥，你是真打算貓車嗎？」
「嘖……怎麼還有蹭子啊。」
陸行關上門，視線先落到那台電腦上，微微挑了下眉。
「你還帶電腦來了？」
趙霖聽見聲音，眼皮抬了一下，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嗯。」
他手指不停，語氣散漫得像多說兩個字都費勁。
「剛開學整理東西太累，懶得拿出來安置。」
陸行看了眼那台已經被擺得規整的筆記本，又看了眼趙霖癱在椅子上的姿勢。
這話聽起來居然沒有什麼違和感。
筆記本雖然方便，但這種打遊戲的筆記本需要安置散熱器，插電源理線等等，想來也確實偏麻煩一些。
對於趙霖這類人來講，他確實能做出讓電腦在包里多睡兩天的事。
陸行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是真懶啊。
趙霖正好控制著角色往草叢裡鑽，隨口問道：
「你吃完飯回來啦？」
「嗯。」
陸行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環顧了一圈宿舍。
林遠舟床位下的椅子空著，桌面上還放著沒喝完的礦泉水。
周斂的行李已經收拾完了，桌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
「林遠舟和周斂呢？」
趙霖正盯著屏幕，眉頭懶懶地皺了一下。
「周斂好像是輔導員找他有事，剛出門沒多久。」
「林遠舟嘛……」
他說到這裡，手柄一甩，角色的技能空了。
趙霖沉默了半秒。
然後他語氣平靜地罵了一句：
「傻逼。」
陸行一時間分不清他是在評價林遠舟，還是在評價遊戲。
好在趙霖很快補充道：
「林遠舟不知道去哪兒野了。」
陸行：「……」
看來不是在罵林遠舟啊。
……也不一定。
趙霖又補了一句：
「反正他不是能安靜待在宿舍里的人。」
陸行點了點頭，這倒是真的。
林遠舟身上像是自帶了雷達。
哪裡有人，哪裡有八卦，哪裡有新鮮事，他就往哪裡鑽。
陸行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他提著袋子，努力讓自己的腳步顯得自然，朝浴室走去。
從宿舍門口到浴室不過幾步路，可陸行卻走得如履薄冰。
太罪惡了。
陸行走進浴室，反手把門輕輕帶上。
他整個人像卸掉了某種偽裝似的，立刻靠在牆邊，抬手扶住胸口。
剛才和趙霖聊天時，他表面上鎮定得像個沒事人。
實際上心跳快得跟剛跑完一千米似的。
陸行低頭看著手裡的黑色塑膠袋，表情複雜。
要是被發現了……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林遠舟拍案而起，聲音震動整棟宿舍樓：
「陸行！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周斂站在旁邊，沉默兩秒，認真開口：
「從朋友角度來講，我會盡力替你說話，但從法律角度……」
不行，不能想了。
畫面實在太美。
陸行閉了閉眼，深呼吸了兩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先是把袋子放在洗手台邊緣，又確認了一下浴室門有沒有關好。
門是關著的。
很好。
陸行這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微信還停留在和沈清漪的聊天界面。
陸行盯著她的頭像看了兩秒。
果然是只狐狸精吧？
開學那晚還會入侵進他夢裡呢。
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陸行：【？】
發完一個問號，他覺得還不夠表達自己的心情，於是又補了一句。
陸行：【同學，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發完之後，陸行看了一眼洗手台上的塑膠袋，又繼續打字。
陸行：【怎麼送我這東西？】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對面很快顯示「正在輸入中」。
陸行盯著那幾個字，心情十分複雜。
幾秒後，沈清漪回復了。
沈清漪：【你打開啦？】
陸行：【……】
陸行：【不是你讓我回宿舍打開的嗎？】
沈清漪：【所以你是回宿舍才打開的嗎？】
陸行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看著屏幕，沉默了兩秒，最終選擇避重就輕。
陸行：【這不是重點。】
屏幕的那邊安靜了一下。
沈清漪：【哦~】
陸行：「……」
隔著屏幕，他都能想像出對方此刻彎著眼睛的模樣。
陸行有些羞恥地繼續打字。
陸行：【重點是，這衛生巾是拿來幹嘛的？】
這句話打出來的瞬間，陸行又迅速抬頭看了眼浴室門。
明知道微信文字不會發出聲音，但他還是莫名心虛。
很快，沈清漪的消息跳了出來。
沈清漪：【哇，陸行同學，你好直接喔。】
陸行：【？】
沈清漪：【我還以為你會不好意思說出那三個字呢。】
陸行盯著屏幕，感覺自己額角輕輕跳了一下。
陸行：【我又不是野人。】
陸行：【而且包裝上那麼大的字，我又不瞎……】
對面似乎終於忍不住，發了一個小貓捂嘴笑的表情包。
陸行看著表情包，心裡的緊張和荒唐莫名被衝散了一些。
可他還是很快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陸行：【所以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沈清漪：【拿來當鞋墊呀，笨。】
陸行看著這行字，心裡那種預感終於落了地。
早在他看到袋子裡是衛生巾，再結合沈清漪所說的「秘密武器」，他就大概猜到了。
陸行當然不是沒聽說過這種用法。
網上不少軍訓攻略，說衛生巾柔軟吸汗，墊在鞋裡能減少腳底磨損，比普通鞋墊好用。
只是知道歸知道，親自實踐又是另一回事……
陸行看了一眼塑膠袋，衛生巾安靜地躺在裡面。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沈清漪：【很軟的，軍訓站一天會舒服很多。】
沈清漪：【要不然普通鞋墊站久了真的很難受，腳底會疼，還可能會磨出泡。】
陸行看著連續發來的消息，指尖停了停。
她解釋得很認真，生怕他因為不好意思而不用，明天真的吃苦。
陸行心裡微微一軟，低頭打字：
陸行：【你怎麼知道這個好用的？】
發完這句，他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似乎有些不太合適。
陸行手指已經點在了撤回按鈕上，對方卻發來了消息：
沈清漪：【聽室友說的。
陸行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只是回道：
陸行：【知道了。】
沈清漪：【你要用哦。】
陸行：【……】
沈清漪：【不要不好意思嘛。】
沈清漪：【腳是你自己的，到時候疼的也是你自己喔~】
陸行看著這兩句話，一時沒法反駁。
沈清漪又發來一條。
沈清漪：【你找個時間，偷偷把它墊進鞋裡就好啦。】
「偷偷」這個詞用好啊……
陸行深深嘆了口氣。
陸行：【我儘量吧。】
沈清漪：【不是儘量，是一定。】
陸行：【……一定。】
沈清漪：【乖。】
他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最後只能默默把手機按滅。
哼，又施法術勾引我。
陸行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塑膠袋。
他伸手把袋口解開，衛生巾被他拿了出來。
陸行的動作頓了頓，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如此鄭重地端詳一包衛生巾。
超薄，棉柔，瞬吸。
陸行表情微妙，將包裝翻過來，又翻回去。
怎麼才能悄悄地塞進軍訓鞋裡呢……
明天軍訓肯定要統一穿軍鞋，而此刻鞋子還在浴室外面。
他總不能現在拿著衛生巾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然後當著趙霖的面把它墊進鞋裡吧？
那畫面跟當場社死沒有區別。
要不等晚上大家都睡了再弄？
不行，林遠舟很可能會半夜詐屍起來喝水上廁所。
還是先把鞋子拿進浴室里吧。
陸行深吸一口氣，抬手握住浴室門把。
他已經在腦海里預演好了出去的路線。
出浴室，路過正在打遊戲的趙霖，拿鞋，返航。
完美的計劃。
只要動作足夠自然，趙霖就不會產生任何懷疑。
陸行按下門把手，拉開浴室門。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門外，趙霖正好站在那裡。
兩人的距離非常近，近到陸行能依稀看見他手機上閃爍的二游畫面。
趙霖顯然也沒想到門會在這個時候打開。
「你在浴室里幹嘛……」
話說到一半，趙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他的視線原本落在陸行臉上。
可下一秒，餘光卻捕捉到了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趙霖的眼珠緩慢地往旁邊偏了一下。
越過陸行肩側，看向了浴室里的洗手台。
黑色塑膠袋敞開著，粉白色的包裝露出了大半。
「某度空間」四個字，在浴室冷白的燈光下，清晰得近乎殘忍。
趙霖的瞳孔驟然縮小。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散漫徹底消失了。
他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微妙的空白。
「啪嗒。」
手機從指間滑落，砸在了地上，屏幕還亮著。
陸行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他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趙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他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地往那邊飄了一下。
然後，他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