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秦子君與楚景山聊了許久。
楚景山活了四百多載,在凡人眼中,已是仙神般的人物。
但是在與秦子君促膝長談中,楚景山驚愕發現,面前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人,他學識之淵博,簡直是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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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被父皇敕封,活了千載歲月的大學士,在學識之上也不能與這年輕人媲美。
尤其是這年輕人所講之道理,深入淺出,對人性之把握,令人敬佩中又帶著駭然。
與他一夜長談,楚景山莫名發現,自己竟成了他堅定的支持者,甚至整個人都是精神煥發,沒有了過去每日的心驚肉跳。
就仿佛楚國之危機已經不是危機,他只要老老實實坐在皇位上,當好他的君王,一切危機自會解除。
天蒙蒙亮,秦子君連忙告辭。
他怕自己再回去晚一些,望舒那丫頭過於擔心,就真把自己的《自傳》傳遍楚國皇城了。
到了那時,他是也能幫楚國解除危機,而且方法更簡單,速度更快。
但那可和秦子君這一世的目的不符。
秦子君離去,楚景山怔怔的望著他的背影,還是有些意猶未盡。
良久,
他側首看向身旁的老太監問道:「你覺得這個秦子君怎麼樣?」
老太監仔細思索:「臣,有些看不懂。」
楚景山又問:「你覺得他可信嗎?」
老太監搖頭道:「臣覺得他是不是可信不重要,陛下覺得他是否可信,才重要。」
楚景山哈哈一笑,他明白這老太監只是說話委婉。
老太監,其實也對秦子君莫名的產生了巨大的信任。
這讓楚景山更是驚奇。
那秦子君到底何德何能,不憑藉任何的神通術法,僅靠言語就能將他和老太監打動。
這已經不能解釋,只能說那就是他的人格魅力。
老太監同樣是一位洞玄境強者,而且不是被先帝敕封的,是個正統的修士。
當年先帝有大恩於他,老太監才是兢兢業業,一直侍奉楚國國君。
他說是太監,但洞玄境的強者,肉體再生也只是一個念頭的事。
他能一直住在宮中,純粹是楚國兩代國君對他的信任。
「秦子君……當真是不可思議,既然他說百年內可解楚國之危,那孤就陪他百年又如何。」
「只是可惜……」
楚國國君同樣是一位洞玄境,可活兩千五百年。
拿去一個凡人的一生去做某件事,對他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老太監知道他可惜什麼。
這秦子君天賦異稟,但假若他所做之事真成,卻只能活百年壽數,對楚國而言是一大損失。
他低聲道:「陛下,這才是楚國之命,若那秦子君有修行天賦,他又怎可甘願在楚國當臣子?」
楚景山一想也是。
這樣人物,若不是無可奈何,又怎會屈居人下。
楚景山沉吟半晌,拿起紙筆,親自書寫詔書。
……
皇城,秦子君租住的小院。
望舒在院中來回踱步,滿臉焦急。
「我、我要不要現在就聽他的話,去皇城中找一個書生,把那本書給他看?」
「但現在是不是太早了,太還沒亮,那說書先生會不會還沒有起床?」
「要不,我把他們從床上拽起來?」
望舒焦急的眺望著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上,一抹橘紅色的光輝,正慢慢燃亮半邊天空。
「我這麼做會不會太快了?那個混蛋說要他被抓入大牢,才讓我去把書傳播出去,還叫我切記切記,不能送早。」
「但我哪知道他是不是被抓進了大牢,我、我是不是應該找人打聽一下。」
「只是萬一他沒有進大牢,直接就被皇帝給砍了頭怎麼辦?」
「不對不對,他說皇帝就算是要砍頭,也不會這麼快。」
「哎呀,好煩,要不我就不管他了,讓他被皇帝砍了頭才好。」
望舒一臉焦慮,每隔上一會兒,都會用手摸摸自己懷裡的那本書,生怕它不小心丟了。
她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就是怎麼也冷靜不了。
這時,
她聽到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她很熟悉。
望舒瓊鼻嗅了嗅,又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大喜過望,迅速跑向門口,不待外面的人敲門,就將門栓拉下。
正準備敲門的秦子君愣了一下,見門從裡面打開。
旋即,
他就看到眼眶通紅的望舒,看到她那梨花帶雨的臉蛋,正怯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不待秦子君出聲,小丫頭就是撲進了他的懷中。
望舒的手在他身上來回摸著,語氣焦急:「你、你沒事吧?讓我看看,你是不是掉了肉,還是被切了手指頭。」
秦子君一陣好笑,他安慰道:「沒事,我就是在皇宮裡和皇帝聊了會兒天。」
「你這是聊了一會兒天嗎?這是聊了一整夜。」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著急。」
見秦子君好像真的沒事,望舒放下了心。
她柳眉一豎,哼了一聲。
緊跟著,她又是眉頭緊皺,緊張兮兮道:「那皇帝是男的還是女的?」
這混蛋在過去,就從未與人這樣暢聊過。
再是關係不錯的朋友,他聊上半個時辰就會告辭離開。
但這次進皇宮,他竟然和那狗皇帝聊了這麼久。
難道那皇帝是女的?還是個比我還漂亮的大美女?
秦子君笑道:「國君自然是男的。」
望舒先是放下了心,但隨即又是緊張。
不對,還是不對。
我這麼一個大美女,在他身邊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但和一個男的,他能聊這麼久。
這和書上寫的不一樣。
難道,他……他喜歡男人?
慌張的望舒突然手往下一抓,秦子君立刻變了臉色。
望舒感受到手中之物的快速變形,從書本里學到的知識,讓她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身為月神,她曾經冰清玉潔,如那天意。
她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甚至完全不知何為男女之事。
但書中自有顏如玉,跟在秦子君身邊看書看多了,她許多東西就自然而然的懂了。
月神臉蛋一紅,慌忙往屋中跑去:「我、我在這等了你一宿,困得不行,我先去補覺了。」
跑了半截,她又是停下,從懷裡掏出那本秦子君的《自傳》,把它扔了過來。
「東西還你,這東西我希望,以後你再也不會給我。」
只要這東西秦子君不再給她,就說明秦子君這一生,不會再有任何的危險。
秦子君含笑道:「去睡吧,不過別睡過了,別忘了起來給我做午飯。」
望舒腳步一個踉蹌。
這混蛋,太不諒解人了,還讓我給他做午飯!
今天的午飯,就吃糙米就鹹菜!
晌午,
從宮中走出儀仗隊,從皇宮往城門行去。
皇城百姓站在兩旁,神色興奮,這是要張貼榜單了。
不知何人,會金榜題名。
待為首的官員將榜單貼在城門,兩旁百姓一擁而上。
「哎呀,別擠別擠!」
「快快快,告訴俺狀元郎是誰。」
「你不會自己看麼?」
「俺不識字啊。」
「……」
「王兄,可找到自己的位置?」
「前面沒有,我、我得從後面往前看了。」
「狀元是……壽山縣的秦子君。」
「秦子君是哪位?」
「狀元郎在不在這裡?我是聞香樓的老闆,今日願請狀元郎與諸位學子在樓中用餐。」
「爹,哪位是狀元啊,你不是說會幫我去說媒!」
「……」
人群擁擠,吵吵鬧鬧。
秦子君和望舒站在角落中。
望舒翹首而望,興沖沖跑到秦子君身邊,壓抑著興奮小聲道:「少爺,你是狀元呢。」
說著,
她又聽到人群中女子們的尖叫,眉頭一挑,很是不爽。
一群妖艷賤貨,你們是在我家少爺成了狀元後,才來找少爺。
而我就不同了,在少爺還是個孩子,連功名都沒有的時候,我就知道來他家裡混吃混喝,抱緊大腿。
這就是我們眼光的差距!
秦子君心中淡定,金榜題名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昨日見過楚國國君後,他就知道這狀元非自己莫屬。
他握住望舒冰涼溫潤的小手,不讓她在蹦蹦跳跳。
「走吧,我們把院子退了,然後離開。」
「少爺,我們去哪?」
「回家。」
在金榜題名之前,就從皇城有快馬加鞭,前往榜單靠前的學子們家鄉進行通知。
秦子君繼續不疾不徐,帶著望舒一路遊山玩水,終是回到了壽山縣。
壽山縣新任縣令親自帶著衙門中的公職人員,出城迎接。
這位新縣令亦是魯興昌的人,他當這縣令來到壽山縣,對秦家多有打壓。
但此時他可不敢再這麼做了。
這可是新科狀元,能上達天聽!
州府——
魯興昌在院中踱步,臉色難看至極。
在他身旁,他的女兒魯箐聲音尖銳:「爹,那秦子君成了狀元,你、你就不能再去求個親嘛!」
她自從見過秦子君的『美色』,就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對方成了狀元郎,更是讓她有了執念。
那執念,甚至化作恨意,幻想著若他娶了自己,自己一定讓他好看,我要學著姐姐,讓他也如姐夫那般乖巧聽話。
「閉嘴,我都給你求了兩次親,對方都拒絕,你還想來第三次?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魯興昌並不傻,能猜出秦子君為何拒絕。
追根究底,還是自己這個女兒不行,名聲太差。
有的時候他也想過,是不是自己對孩子太溺愛了,養出個這麼個刁蠻任性的玩意。
魯興昌冷冷道:「我幫你說了另一門親事,你也不用和對方見面了,直接成婚。」
魯箐尖聲道:「我不要,想娶我,最起碼要狀元才行!」
魯興昌見她這麼不知好歹,神色一煩,揮手讓她下去。
這時候的魯興昌有些後悔。
當初就不應該為了那點面子,還有女兒被拒絕的憤怒,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他仔細思索,自己做的那些事手腳很乾淨,秦子君不一定能發現。
魯興昌也沒想到,秦子君竟然真的能成狀元。
而且他打聽過了,在皇城時,秦子君曾半夜被陛下叫到宮中,第二日便金榜題名。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當今陛下對秦子君很看好,在運朝體系中,皇帝對某人看好,就代表著這個人將會飛黃騰達。
不過他真的是後悔麼?
他其實只是害怕自己得罪了未來某位大人物。
……
回到壽山縣的秦子君,見過了各種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親戚拜訪。
那些秦家人,一個個趕著前來告罪,把那些曾經貪墨的屬於秦家的一些產業,都還給了秦子君。
知州魯興昌,也借著『師生之誼』,親自來到壽山縣與秦子君把酒言歡,壽山縣縣令都在陪坐。
看魯興昌那樣子,仿佛是完全不在意自家女兒被拒絕了兩次,一副大度模樣。
數日的酒宴後,所有人都是離去。
望舒憤憤不平:「過去少爺這裡門可羅雀,現在少爺成了狀元,那些親戚朋友就全都來了。」
「還有那個魯興昌,看著就虛偽,真是噁心。」
秦子君卻是不在意:「這就是人性,你若因人性而生氣,只會給自己找不自在。」
那魯興昌,仇先記下,未來必會讓他好看。
此世修儒法,那就要以儒法來解決他。
他轉生這麼多世,對人性這一切看的最是明白。
若他真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自是會因此惱怒,但他畢竟不是。
有的時候秦子君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早就失去了少年熱血。
但這,
就是一個長生者,一個無限轉世者應付出的代價。
幾日繁忙,王姨也是疲憊,但她臉上的笑意,卻幾乎沒有消失過。
秦子君是她看著長大的,她一生沒有嫁人生子,一生都是在秦府度過。
少爺成了狀元,老爺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
「少爺,我們還回秦府嗎?」
金榜題名,秦家把那府院也是還給了他。
秦子君搖了搖頭:「不回去了,秦府太大,住那裡要請太多下人,就這間院子我挺喜歡的。」
望舒最是支持秦子君的決定。
回了秦府,就要有更多丫鬟下人。
但在這院子裡就只有她一個,這才能彰顯她的重要性!
接下來,
秦子君就在壽山縣,過了三個月平靜安寧的日子。
他每日除了看書,就是帶著望舒游壽山、賞壽湖,好不自在。
三月後,一紙調令和詔書,送來了壽山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