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學者當以虛明之心,契不言之奧,觀象玩辭,探賾索隱,然後知動靜有常,屈伸相感。」
「若徒守章句,溺訓詁,則聖人之意遠矣。」
晌午的陽光透過鏤空的窗戶,落在書桌前正朗誦聖人之言的少年身上。
少年不過十二歲,雖還稚齡,但已是長的面如冠玉,玉樹臨風,他的聲音清冽如晨露,目光幽深如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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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讀書聲朗朗迴響,窗外蟬鳴驟止,屋中唯有墨香。
在書房不遠處有著一個精緻的鐵絲籠,籠子裡很是乾淨,一隻漂亮泛著月光的小白兔蜷縮在籠子裡。
籠子裡放著青菜、蘿蔔等清洗乾淨的蔬菜瓜果,擺放整齊。
兔子卻視而不見,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朗朗讀書的少年。
距離那日狩獵已過半旬,望舒本以為自己要被做成麻辣兔頭,卻沒想到自己只是被關在了籠子裡,當成了觀賞玩物。
身上那被箭矢射的傷還很嚴重,讓她難以行動,不過自己沒被做成麻辣兔頭,這是活了一命?
望舒心下一陣慶幸。
不對!
呸呸,我可是上古神明,月神望舒,現在被關在籠子裡當成了寵物,怎麼能有慶幸的心思。
而且這小混蛋之所以養著自己,一定是想把自己養的白白胖胖的,然後再把自己做成麻辣兔頭。
呵,小小年紀就有這麼壞的心思,這些人類果然都是該死。
她看著擺放整齊的青菜果蔬,心下不屑一笑。
還真把我當兔子了?我可是堂堂月神,會吃這種東西?
「咕咕……」
肚子突然叫了起來,兔子莫名臉色一紅。
該死的,我堂堂月神竟然會感到飢餓。
如今我卻是肉體凡胎,如果不吃東西很可能會餓死。
要不……就吃上一口?
但我可是月神啊,不是真兔子,為何要吃這些兔子的食物。
兔子糾結了半晌,最終在飢餓下還是妥協了。
要不,還是來一口吧!
「咔嚓!」
「咔嚓!」
「……」
兔子快速咀嚼著青菜。
作為神明,她一生從沒有吃過東西,也從沒有感受過飢餓,更從未嘗試過飽腹的感覺。
這突然的幸福,讓她感動的想哭。
這青菜,真香!
一道黑暗的陰影,籠罩在了籠子的上方。
兔子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就看到那小混蛋正站在籠子前,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不錯不錯,總算是吃東西了,還以為你不吃呢。」
「乖兔子,好好吃,多吃一點,把自己養的肥肥胖胖的。」
「到時候兔頭做成麻辣兔頭,兔耳就涼拌兔耳,前腿做成紅燒,後腿做成炸物,胸脯的肉最嫩,就做成五香兔丁吧。」
「這內臟可以做成小炒涼拌,骨架可以熬湯給大黃喝,你這小兔子可真是一身都是寶啊。」
十二歲的少年郎撫掌大笑。
望舒張大了嘴,口中的青菜掉出來了都不知。
她瑟瑟發抖,只覺得這人類果然恐怖。
她當年還是月神時,也沒吃過人啊,最多是讓人跪在地上祈禱而已。
望舒看了看嘴邊的青菜。
她想了想,一咬牙繼續吃。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就算不吃,估計這小混蛋也不會放過自己。
既如此,那就吃飽了上路!
望舒覺得自己已經沒救。
她一身神通法力盡失,凡間也沒有了對她的信仰,如今她就和一個凡人,一隻兔子真沒什麼區別。
命運如此,她不自覺的開始自暴自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著。
望舒就躲在籠子裡,吃飽了睡,睡好了吃。
屁股上中的那一箭傷口已經恢復,閒來無事的她,最大的興趣就是盯著那個小混蛋讀書。
屋外焦蟬嘶鳴,書房囚於熱浪,窗上竹簾灑下細碎光影,筆尖的墨跡未乾,就似是要蒸騰成霧。
盛夏時節,人們只覺得口乾舌燥,心情煩悶。
但這和望舒無關,她依然趴在籠子裡,到真是養的白白胖胖。
這一段日子,她見到那小混蛋出過門,據說是參加縣試,而他也順理成章的考試通過,獲得府試的資格。
沒過多久,他再次出了一趟遠門,到了知府參加府試,成為了童生。
這之後他就可以去參加院試,若是考成,就是秀才,能夠當官了。
秦縣令大擺宴席,遍邀好友,慶祝兒子成了童生。
望舒卻是覺得無趣,這幾日那小混蛋出遠門不在家裡,她一個人覺得無聊的很。
酒席之上,觥籌交錯,一位位父親的老朋友各種恭維,讓父親開懷大笑。
秦縣令今年六十有二,秦子君卻只有十二歲。
這可是真真正正的老來得子,秦子君所得溺愛,可想而知。
在宴席上,秦縣令對一位老道士推崇備至。
那老道士童顏鶴髮,是遠方一座道觀的觀主。
據說秦縣令能夠這麼大年紀還生龍活虎,生下一個兒子,都是這個老道士給的一副丹藥。
「雲松道長,您看犬子可有修行天賦?」
秦縣令語氣熱切,拉著老道士的手,把他帶到秦子君面前。
雲松道長仔細打量了秦子君幾眼,又是捏骨把脈,遺憾搖頭:「秦縣令,令郎卻是沒有修行天賦。」
秦縣令聞言有些失望:「哎,道長之前閉關,我還沒有謝過道長,這好不容易等到道長出關,把道長請來,本想看看子君是否有修行天賦,看來他是沒這福分。」
雲松道長安慰道:「秦縣令何必如此,令郎的名聲老道我亦是有所耳聞,可是號稱『文曲星』下凡。」
「以令郎的能力,未來必能在朝廷謀得官職,以他才華,到時被楚君敕封,這與修行也沒什麼區別,還不用去嘗那修行的苦楚。」
秦縣令勉強一笑,依然憂心忡忡。
若先帝在時,他自然不會擔心兒子前途。
但如今先帝已駕崩,新君繼位,但運朝楚國能堅持多久,無人可知。
若是覆滅楚國的是另一個運朝到還好,以兒子的天賦和能力,在新的運朝里也能得到重用。
但若是覆滅楚國的,是那些仙家宗門,那就大大不妙了。
那些仙家宗門只在乎有修行天賦的弟子,可不在乎一個書生。
所以,
秦縣令才是找來雲松老道,想看看兒子能不能修行。
到時候修行、讀書兩把抓,不管未來如何,都不會出事。
秦縣令年紀已大,沒幾年好活,只盼望著在自己還活著時,能給兒子謀個好出路。
雲松老道看到秦縣令面色憂愁,他拿出一本書冊遞了過去:「秦縣令,這是一本基礎修行功法,你讓令郎修煉。」
「或許是老道我學藝不精,看錯了令郎的天賦根骨呢?若令郎真有特殊天賦,修此功法,也能邁入修行之道。」
秦縣令知道,這是老道要償還他最後一份因果。
當年陰差陽錯,他救了老道的命,老道給他一副丹藥,讓他有了子嗣。
現在,又送了這門基礎修行功法,算是因果償還,以後雙方再無關係。
秦縣令感謝接過,老道士吃了頓酒席,雲遊而去。
秦子君走到父親身邊,洒然一笑:「我知父親是在為我前途考量,不過父親年紀大了,何必殫心竭慮?還是好好享清福吧。」
「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也不必擔心我,待我考上秀才,也算為咱們秦家光宗耀祖。」
見到兒子如此懂事孝順,秦縣令老懷大慰,他拍著秦子君肩膀道:「子君,對這次考試可有把握?」
「自是有絕對的把握。」
「哈哈,希望你這臭小子別說大話,這本功法,你就拿去隨便練吧,練不出個名頭,也別在意。」
秦縣令把那本基礎功法塞給了秦子君。
秦子君並沒有練這功法。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這麼多次轉世,自己是否有修行天賦他再清楚不過。
這一世,他真就是一個凡骨。
不過秦子君前一世就有了個想法,這一世恰好生在運朝,或許自己可以試著,將前一世的想法落於實處。
那就是,創建一個新的修行體系!
回到起居室,見到籠子裡的兔子已經呼呼大睡,他忍不住失笑。
翌日,
正熟睡的望舒突然感到自己的『房子』震動起來。
睜開迷迷糊糊的猩紅雙眼,她發現自己正被那小混蛋提著籠子帶出了家門。
這是終於要把我做成麻辣兔頭了麼?
望舒已經麻木,對這個結局早就做好了準備。
這樣也好,失去了一身法力神通,活著和死了也沒區別,那還不如早點死。
秦子君帶著兔子回到了壽山的老林中。
他打開籠子,抓住兔子的耳朵把她提了出來。
輕輕放在地上,撫摸著兔子那雪白又有著月華的毛髮,秦子君笑道:「小兔子,我知你非凡物,但具體是什麼,竟然連我都看不出來,真是奇妙。」
「你這兔子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什麼都沒貢獻,我心情不好,看著你就煩,所以我不養你了,趕緊走吧。」
望舒驚呆了。
這小混蛋竟然不做麻辣兔頭了,而是要放我走?
聽著秦子君說他也看不出來自己是什麼,望舒心下驕傲又不屑。
哼,我可是上古神明,是月神望舒,你當然沒有見過神!
這一世的秦子君,還沒經歷過『元始大羅天』那一世,他對上古神明,確實不了解。
看著兔子不動,秦子君把手中的修行功法往她嘴巴里一塞,踹了她屁股一腳,揮了揮手:「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把你餵給大黃!」
兔子嚇了一跳,慌不擇路的往前跑。
跑了一段距離回首望去,見那小混蛋站在原地。
看她跑遠,小混蛋才是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喊著:「小兔子,自己小心點,可別哪天被野獸給吃了,我可不給你收屍。」
望舒『呸』了一聲,這小混蛋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她看了看嘴裡叼著的功法。
人類的文字她認識,但這功法她卻不想修。
上古神明不需要修行,只要有信仰就足夠。
而人類最初的功法,是那個『元始大羅天』所創,之後一切的功法,都是以此演變而來。
我怎麼能修仇人的東西?
但是想了想,自己若不修行,恐怕一輩子都要當兔子。
一咬牙,望舒決定就修行這功法了!
哼,待我修行有成,再回去找你報仇!
你竟敢把一位神,養在籠子裡,已有取死之道!
……
寒來暑往,又是一年盛夏。
壽山縣百姓站在街道兩旁,翹首而望。
「來了來了,那就是縣令家的公子!」
「秦公子年方十三,就考取了秀才,是我楚國建國近六千年來,最年輕的秀才!」
「考官說,秦公子可是有狀元之姿。」
「哇,你們看那秦公子,年紀輕輕如此貌美,以後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姑娘呢。」
「我看是你這個小浪蹄子,看上了人家縣太爺的公子。」
「……」
秦子君十三歲成為秀才,乃楚國數千年歷史中最年輕的秀才,考官見他文章更是驚為天人,言其有狀元之姿。
一時間,這位本只是在壽山縣聞名的『文曲星下凡』,名聲直入府里。
秦縣令開懷大笑,正在府前迎著兒子回來。
突然,
有一駿馬飛馳,馬背上坐著一位身穿甲冑的騎士。
那騎士手拿聖旨,高聲宣讀:「秦子君接旨!」
眾人一驚,連忙聽旨。
「壽山縣童生秦子君,年十三而中秀才,文采斐然,實屬罕見,朕聞其才,心甚悅之。」
「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以示恩寵,欽此!」
附近百姓一陣譁然,秦縣令更是激動不已。
這聖旨中的賞賜不多,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子年僅十三歲,就已經上達天聽,被國君知道了。
這對一位官員極其重要,兒子未來的官途,已有一片康莊大道。
秦縣令連忙將這位騎士請入府中,又是對百姓宣布要布施開粥。
心情大好的秦縣令說道:「兒啊,你考中秀才,可有什麼想要的,爹都答應你。」
秦子君騎在馬上,突然轉頭,指向一個角落:「父親,我想要她!」
秦縣令大驚,兒子你這是要幹什麼,強搶民女?
他順著秦子君手指方向望去,見到一衣著落魄,蓬頭垢面的小女孩正站在街道一角。
看到秦子君指來,也是嚇了一跳。
秦縣令卻鬆了口氣,原來只是要個小乞丐。
雖然不知秦子君為啥想要個小乞丐,他現在心中高興,豪言道:「我兒心地善良,看不得這么小的姑娘流落街頭,有乃父風範!」
「那邊的小丫頭,你過來,以後就來我家府上做個丫鬟吧。」
周遭百姓聞言,都是羨慕。
誰人不知秦縣令出手豪爽,為人敦厚,在秦府當個丫鬟,那都是過上好日子啊。
只有望舒目瞪口呆。
我之前是當寵物,現在好不容易從兔子變成人了,你又讓我當丫鬟?
果然他還是個那個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