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金陵。
一架美制C-47運輸機在,暗沉的天幕下緩緩降落,螺旋槳的轟鳴聲撕破了紫金山上空的寂靜。
機艙里,委員長靠窗坐著,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穿過舷窗,落在金陵城裡星星點點的燈火上。
那些燈火,比他離開時亮得多,好似全城都在慶祝。
飛機落地時輕輕一震,舷梯推過來,艙門打開。
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
委員長站起來,披上顧祝同遞過來的黑色大氅,面無表情地走下舷梯。
機場上停著一排黑色轎車,侍衛們已經在跑道邊列隊站好。
但在侍衛隊列之外,在機場的鐵絲網外面,他看到了讓他瞳孔收縮的景象。
無數的人。
鐵絲網外面站滿了人,密密麻麻的,從機場入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中山大道。
他們舉著大大小小的橫幅,在昏黃的路燈下,那些橫幅上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東北大捷,華夏萬歲!」
「二帥威武,驅除倭寇!」
「旅順雪恥,三十年了!
」「向東北軍將士致敬!」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夜空中炸開,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
委員長的腳步頓了一下。
「誰允許他們到機場來的?」
他問,聲音很輕,但顧祝同聽出了裡面壓著的火氣。
「委座,這……這是自發的,我們的人攔不住。
」顧祝同小心翼翼地回答,眼睛不敢看委員長的臉。
委員長沒有再說話。
他彎腰鑽進轎車,在車門關上的一剎那,他聽到了一聲從鐵絲網外傳來的呼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刺耳:
「二帥萬歲!東北軍萬歲!」
車門砰地關上,把外面的喧囂隔絕了大部分。
但隔絕不掉的,是那些呼喊聲所代表的愛國熱情,或者說人心。
那是一種排山倒海力量,一種正在從東北蔓延到全國,不受他控制的力量。
轎車駛出機場,沿著中山大道向城內開去。
沿途的景象讓車內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
大街兩側全是遊行的人群,學生們舉著火把,形成了一條流動的火龍,從鼓樓一直延伸到新街口。
沿街的商鋪全都亮著燈,有人在窗口掛出了東北軍的軍旗,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仿製品,做得粗糙潦草。
但在這黑夜中迎風飄揚的樣子,卻讓委員長覺得格外扎眼。
何應欽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偷瞄了一眼后座上的委員長。
他看到委員長的臉,在路燈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這是委員長最可怕的狀態。
他暴怒的時候不可怕,罵人的時候不可怕,罵一句「娘希匹」然後摔杯子的時候,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安靜的時候,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你不知道這塊石頭,下一秒是紋絲不動還是砸下來,把所有人砸成肉餅。
車隊繼續前行。
經過金陵大學門口時,遊行的人群更加密集了。
金陵大學的學生會組織了全校大遊行,隊伍從漢口路一直排到廣州路,每一個學生手裡都舉著標語,標語上的字五花八門。
「倭寇滾出華夏!」
「東北光復,還我河山!」
「二帥就是第二個岳飛!」
委員長的目光在那條標語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移開。
顧祝同坐在他旁邊,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何應欽一眼,何應欽也在看他,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同時把視線移開,誰也不願意先說第一句話。
車裡的沉默比外面的喧囂更讓人窒息。
轎車終於駛入國防部大院。
大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把遊行隊伍的呼喊聲隔在了外面。
委員長下車,一言不發地走進大樓,參謀們、秘書們、衛兵們看到他,全都立正敬禮,但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所有人都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同一個信息:
今天他很不開心。
委員長直接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白崇禧、李宗仁、何應欽、顧祝同、薛岳、張治中、張發奎,軍政部、參謀本部、各戰區司令長官。
金陵城裡所有排得上號的軍方人物,在接到緊急通知後的兩個小時內,全部到齊。
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將星閃耀的軍裝,每一個人的肩膀上都扛著至少兩顆星。
但此刻,這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將軍們,一個個都沉默著,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抽菸,甚至連喝茶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了。
他們都知道今天這個會被召集的原因。
東北。
張學銘。
旅順大捷,鳳城大捷,殲敵十二萬。
這些消息傳到金陵的時候,整個國民政府大樓都炸了鍋。
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拍著桌子說,這是我華夏百年未有之大勝仗。
有人憂心忡忡,說張學銘這一下把天捅了個窟窿,鬼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人沉默不語,因為他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憂。
高興的是華夏終於有了一支能打的軍隊,擔憂的是這支軍隊不是中央軍。
委員長在橢圓形會議桌的首位坐下,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會議室里的燈光慘白無比,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面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陰沉。
他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沒有任何多餘的話,直接問道:
「東北軍現在該怎麼處理?」
十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中。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白崇禧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何應欽翻著面前的一份文件,翻得很慢,慢到每一頁都要花上好幾分鐘,仿佛那幾頁紙里藏著什麼能救命的秘密。
薛岳雙手抱在胸前,後背挺得筆直,但嘴唇閉得像焊死的鐵門。
張治中用手帕擦了擦額頭,會議室里明明不熱,他的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汗。
張發奎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混亂,毫無規律。
沒有人說話。
這個問題太大了。
大到誰第一個開口,誰就等於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了賭桌。
張學銘是英雄還是禍害?東北軍是該賞還是該罰?
說賞,委員長的臉色擺在那裡,顯然不是來聽表揚的。
說罰,外面滿城的遊行隊伍,那一聲聲「二帥萬歲」震天動地,誰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說要罰東北軍的功臣,明天就能被百姓們的口水淹死。
沉默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兩分鐘在會議室里,漫長得像兩個世紀。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李宗仁。
桂系的首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語氣不急不緩,說的話也是石破天驚。
「德鄰以為,張學銘此番作戰,有功無過。」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緊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宗仁身上,有人眼神里是驚訝,有人眼神里是擔憂,還有人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終於有人當了出頭鳥。
李宗仁像是完全沒感受到這些目光,繼續說道:
「倭寇處心積慮,策劃數月,以重兵突襲奉天,意在鯨吞東北全境。」
「張學銘臨陣不亂,指揮果決,先以偏師誘敵深入,再以主力合圍聚殲,戰術運用堪稱教科書級別。」
『旅順一役全殲倭寇一萬二千,鳳城一役更是將倭寇兩個甲種師團全部打殘。」
「此二役打破了倭寇不可戰勝的神話,讓全國軍民士氣大振,更讓國民對鬼子的恐懼,大大減輕。」
「鬼子不是三頭六臂的妖怪,我們的兵只要指揮得當,一樣可以打敗他們。」
他頓了一下,加了一句:
「這是華夏數十年來,對列強前所未有之大勝,應當鼓勵,甚至表彰。」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角座鐘的秒針走動。
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涼氣,是坐在角落裡的唐生智,他吸完這口涼氣就後悔,因為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悄悄移回到委員長臉上。
委員長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看著李宗仁,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表彰?」
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然後重重冷哼一聲,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你說得倒輕巧。」
委員長的聲音鋒利刺耳,「表彰張學銘?然後呢?你想過後果嗎?」
「鬼子會善罷甘休嗎?他們的海軍主力還在,他們的本土兵工廠,還在日夜不停地造槍造炮。」
「表彰張學銘,就等於向鬼子宣戰,你準備好跟鬼子全面開戰了嗎?」
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你們知不知道鬼子有多強?」
沒有人回答。
「我在比丘國待過。」
委員長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回憶往事,「我在高田聯隊服役的時候,親眼見過鬼子的軍隊是什麼樣子的。」
「他們的士兵可以在雪地里光著膀子做伏地挺身,他們的炮兵可以把炮彈打進幾百米外的一個木桶里。」
「他們的每一個聯隊都有完善的後勤補給體系,從子彈到醫藥到糧食,環環相扣,一絲不苟。」
他的聲音開始拔高,每說一句,手指就重重地敲一下桌面。
「鬼子今年的鋼產量是多少?22萬噸!」
「我們呢?1.5萬噸!」
「相差十倍!」
「他們的飛機年產量是多少?三千架!」
「我們呢?不到一百架!」
「他們的軍艦總噸位是多少?一百二十萬噸!」
「我們呢?全部加起來不到十萬噸,還不如他們一條戰列艦!」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上的青筋隱隱凸起:
「這樣的差距,靠什麼來補?靠張學銘那幾百輛坦克?靠他那幾十架飛機?打一場勝仗就以為天下無敵了?」
「當年甲午海戰之前,大清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呢?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旅順被屠城,馬關條約賠了兩億三千萬兩白銀。」
「兩億三千萬兩!那是大清二十年的財政收入!」
「再來一次甲午,我們還有什麼家當可以賠?你們告訴我,還有什麼?」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震得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白崇禧面前的茶杯已經徹底涼了,茶水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但他還是端起來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
李宗仁沉默著,他知道委員長說的是事實,那些鋼產量的數據、飛機軍艦的數字,他也能背出來。
這就是華夏的無奈,有心殺敵,無力回天,工業差距太大。
委員長重新坐回椅子上,情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把雙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支持抗日。」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但抗日要有策略,要講方法。」
「不能像慈禧太后那樣,腦子一熱就向萬國宣戰,最後落得個庚子賠款、喪權辱國的下場。」
「我們現在積貧積弱,最需要的是時間。」
「要忍,要積蓄力量,等到國力強大了,再來跟列強算總帳。」
「而不是現在,在我們連步槍都造不全的時候,就去跟一個工業強國硬碰硬。」
他環顧四周:
「諸位都是帶兵打仗的人,這個道理,我不說你們也應該明白。」
會議室里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比剛才更沉重。
顧祝同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他知道委員長說的那些數據都是事實,但他也知道,數據從來不是戰爭的全部。
落鳳坡那八萬鬼子的屍體,不是用鋼產量堆出來的,是用鋼鐵的意志,和不要命的狠勁殺出來的。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不能說。
他太了解委員長了。
他此刻需要的不是一個客觀的分析,而是一張能把他的真實意圖,包裝成冠冕堂皇的方案的嘴。
顧祝同思索了許久,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方案。
「委員長。」
顧祝同開口,「屬下以為,當前局勢,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
委員長的目光轉向他,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