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想要了半個月的床墊,就那麼鋪在了屬於裴燼的木板床上。
家人們,誰懂。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我在沙發上,但是床墊在床上。
白桃坐在沙發上,盤著腿,膝蓋上搭著那條淺粉色的毯子,一直盯著那個床墊看了很久。
早知道剛才在醫院,就應該主動開口,把沙發讓給裴燼睡。
白桃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下一秒,面前籠下一道影子。
白桃一回頭,裴燼兩隻手撐在她身邊,一左一右。
他的手臂撐在沙發靠背上,身體微微前傾,把她整個人困在了他的影子下。
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在白桃身上投下一片陰影,她的頭頂、肩膀、膝蓋都被覆蓋了。
那雙充滿攻擊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黑沉沉的。
那道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他的眼神太深邃了,白桃覺得自己被他目光掃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
「怎,怎麼了。」
被裴燼看得莫名其妙,白桃有些心慌。
她的手指攥住了毯子的邊緣,指尖把絨毛捏得變了形。
裴燼不說話。
兩個人的鼻息越來越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拂過她的臉頰。
他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回她的眼睛。
一直到兩個人快要面對面貼在一起,裴燼才開口說話。
「你生氣了嗎?」
白桃不自在地把臉扭到一旁。
神經病啊這個人,這個姿勢像是要問別人生沒生氣的姿勢嗎!
他的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他的臉離她不到一個拳頭,他的呼吸就掃在她的耳朵上。
在這種距離下,她就算是真生氣了,現在被人壓在身下,要怎麼說出口啊!
她說不出口,只能把臉扭到一邊。
「沒有。」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裴燼有些疑惑地望著她。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看著她扭過去之後露出來的那截白嫩好看的脖頸。
「那你回來怎麼不理我?剛剛在醫院也沒怎麼和我說過話。」
白桃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在發燙。
「說什麼呀,哎呀你快走開。」
白桃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過來,急著用手去推裴燼。
她的手掌貼在他胸口,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短袖布料傳過去。
她推了一下,沒推動。
這小子本來就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
這幾天他幹了這麼多苦力活,在快遞站搬了那麼多麻袋,在流水線上彎了那麼多次腰,身體的輪廓比從前更分明了。
力氣大的像頭牛一樣,她的手貼在他胸口推他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胸肌輕微的繃緊,像是故意在抵抗她的力道。
裴燼稍稍往後退開了一點。
他的手臂從沙發靠背上收了回來,身體直起來,和她之間拉開了一個正常的社交距離。
他的臉重新回到了燈光下,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的心裡不是這樣的。
他有過短暫的想要按住她手腕的衝動,有過想要低頭吻她的衝動,有過想要把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撈起來抱進懷裡、放到那張新床墊上的衝動。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直起身,站在沙發前面,低頭看著白桃。
她的臉還紅著,脖子也紅著,手指還攥著毯子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她的睫毛垂著,遮住了大半眼睛裡的情緒。
「對不起。」
白桃有些意外,抬起頭看他。
「對不起。」
白桃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被突如其來的道歉打亂陣腳的不確定,「對不起什麼?」
裴燼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白桃。
他對不起白桃太多了。
對不起小時候拒絕和你一起玩,我凶了你,你哭著跑開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對不起前幾天你跟著我的時候傷害了你,我掐著你的脖子把你抵在牆上,你膝蓋磕在碎石上的聲音我到現在還記得。
對不起騙了你,讓你以為我在寫字樓里上班,讓你為一份我根本不存在的體面工作而開心。
對不起有些喜歡你,但是現在卻只能讓你在這樣一個小地下室生活,甚至沒有能力給你錢,讓你住在這種環境下還是靠你。
裴燼想說的太多了。
「不該騙你。」
「以後不會了。」
白桃意識到裴燼可能是誤會了什麼。
白桃笑了一下。
「沒事,你這也是善意的謊言。」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甜甜的、軟軟的調子,
「不過以後要是做這麼危險的事情,還是要告訴我。」
裴燼點點頭。
他聽懂了白桃說的話,但沒聽懂白桃的隱晦。
白桃大概就是瞧不上他現在沒什麼本事吧。
她大概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很狼狽,很沒出息,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
白桃人太好了,她的善良讓她不好意思點破,還為他保留著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晚上吃什麼?我去做飯?」
白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她轉過頭,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灶台上,又移回他臉上。
「不就只有兩個西紅柿嗎……」
白桃的聲音帶著一種猶豫,「除了吃西紅柿,我倆也沒別的能吃了啊。」
裴燼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灶台。
他沉默了一瞬。
沉默結束了,因為確實沒有別的菜了。
「再煮個粥吧,怕你吃不飽。」
白桃點點頭,廚師做啥她吃啥,不挑。
吃完飯,裴燼讓白桃先去洗澡。
洗完澡以後,白桃乖乖地窩在沙發里,頭髮用干發帽裹著,像一頂松松垮垮的白色帽子頂在頭上。
空調扇嗡嗡嗡地吹著,涼爽的風從出風口湧出來,拂過她裸露的小腿和手臂。
她挑了幾個私信回復,今天接的單不多,畫完那五個頭像之後又接了兩個,都是簡單的Q版,她畫得快,對方付錢也爽快。
現在時間有些晚了,她不打算再畫了。
她靠在沙發上,把手機舉在面前,漫無目的地刷著短視頻。
裴燼站在廁所的鏡子前面。
他的後背青紫一片,從肩胛骨往下,蔓延到腰際,深紫色和暗青色交織在一起。
有些地方已經腫起來了,摸上去比周圍的皮膚高了一小塊。
他側過身,對著鏡子看了看,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一部分。
他的手裡拿著一管藥膏,擠了一點在手指上,白色的藥膏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涼絲絲的。
他試探性地往後抹了兩下,手指夠到了肩胛骨附近的一塊青紫,藥膏塗上去的時候,冰涼的觸感讓他皮膚微微縮了一下。
裴燼看了一眼廁所沒關緊的門縫。
門是虛掩著的,留了一條大概三指寬的縫隙。
他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了一聲足夠讓門縫外面的人聽到的「嘶」。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地下室里格外明顯。
白桃猛地抬起頭。
「怎麼了?」
裴燼的手撐在洗手台上,因為姿勢有些彆扭,肩胛骨微微聳起,把周圍的肌肉線條繃得很清晰。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顯得自己確實有些吃力的虛弱。
「有些地方夠不到,」
裴燼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可能需要你幫我一下。可以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裴燼突然想到可以找隔壁的帥哥鄰居幫忙,而且他是個正直的人。
他應該提起來可以找別人幫忙嗎?
他選擇了閉口不提。
白桃站在廁所門口,從門縫裡看到裴燼赤裸的上半身。
他側對著她,肌肉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再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
雪白的皮膚,在廁所的燈下白得像在發光。
腰窄肩寬的比例從背面看更明顯了,從上往下收的線條流暢自然。
她的目光停在他腰側那片青紫上,往下是褲腰的邊緣,鬆鬆地掛在胯骨上。
雪白的六塊腹肌——
白桃的手握在門把手上。
裴燼是什麼男菩薩嗎!洗澡為什麼不關緊門,早知道她剛剛就早點過來看了,早在她站起來之前就應該過來看了。
「可以進去嗎?」
白桃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一些。
門縫裡的裴燼動了動,餘光看見她已經站在廁所門口,他背過身去,嘴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來。
「進來吧。」
白桃推開門。
廁所不大,兩個人同時站在裡面顯得更加逼仄。
裴燼一隻手撐在洗手台上,胳膊微微彎著,那隻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支撐而繃了起來,從肩膀到肘部的線條清晰而緊緻。
另一隻手扶著牆面,手指微微張開,按在冰涼的瓷磚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頭向後仰起,脖頸拉成一條流暢的弧線,喉結微微凸起。
他側過頭,下巴朝洗手台的方向點了一下,「藥都在那兒了。」
白桃咽了口口水。
她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他身體上飄。
他赤裸的上身站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皮膚白得晃眼,肩背的肌肉線條恰到好處。
白桃的手伸向洗手台的時候,指尖控制不住地有些發顫。
太激動了,她太激動了。
她拿藥膏的時候,指腹碰到了鋁管的包裝,冰涼的觸感讓她哆嗦了一下。
「是不是很嚇人,很醜。」
他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跡確實有些嚇人,所以他選擇剛剛先在不經意間展示一些別的什麼。
「不啊,」白桃脫口而出,「白的很。」
空氣凝固了大概兩秒鐘。
「什麼?」
裴燼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白桃剛剛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不嚇人,」
白桃的聲音又急又快,
「這個廁所的燈很白,所以看起來沒那麼嚇人了。」
「哦~」
裴燼拖長了尾音,「那就好。需要我低一些嗎?」
白桃用手指蘸取藥膏,白色的膏體在她的指腹上慢慢融化,散發著淡淡的薄荷藥味。
她把手伸向他的後背,手指輕輕地、慢慢地貼了上去,指腹按壓在冰涼的藥膏上,緩慢地推開來,細細地抹平,然後換一個位置繼續塗抹。
裴燼那晚有沒有不懷好意她不知道,她就知道現在她是肯定不懷好意的。
她故意慢慢的在他身上青紫的地方塗過,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滑過他皮膚表面的凸起和凹陷,他後背的觸感比她想的好很多。
像被陽光烘暖了的細膩溫潤的玉。
裴燼咬住自己牙側的肉。
牙齒陷進口腔內壁的軟肉里,微微的疼痛從口腔內部傳過來,才能分解她的手指在他身後遊走的悸動感。
他確定她不懷好意,但他說不出什麼,因為他的心思也亂成一團了。
塗完後背上的青紫,還差脖子上的一小片。
那片傷痕靠近頸側,位置比較刁鑽,從後面不太好夠到。
白桃的指尖從他後背收回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了兩下,很輕。
「低一些吧。」
裴燼的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裴燼有些慌亂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像在逃避什麼。
他轉過身後,正面朝向白桃,他看到白桃的瞳孔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直直地看向自己身體某處又飛快地轉開。
他接過她手裡剩下的藥膏,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兩個人的手都在那一秒停了一下。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急促,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搶過來。
「謝謝,」
裴燼的聲音有些發緊,「脖子上的我自己來吧。」
白桃有些可惜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我了嗎?就差一點了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近乎直白的惋惜。
她真的很想把那最後一點塗完。
裴燼堅持自己來,他的手已經握住了藥膏,擋在身前
她點了點頭,轉身去洗手,目光不自覺地抬起來,落在了鏡子裡。
裴燼正微微側著身,準備自己塗藥。
他身前的六塊腹肌,在燈下塊塊分明。
白桃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怎麼傷到的不是前面。
呸呸呸!
她怎麼能詛咒裴燼!
裴燼站在洗手台前面。
白桃出去以後,他用手快速地洗了兩把臉,涼水拍在臉上,他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某處在高高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