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劍鞘我收下,輪迴印的事我記著。」
他將劍鞘別在腰間,然後用竹杖拄地,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鴉九,輪迴殿的消息網能不能幫我查一個名字——陰無極。
他帶了多少人,什麼時候出發,目的地是不是陰骨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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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無極帶了二十名陰煞門的弟子,加上兩個陰陽境巔峰的供奉,三日前從鐵羽城出發,走的是黑水沼澤南緣的舊商道。
他的確要去陰骨墳——拍賣會上拍到的那塊骨碑殘片上刻著一行古篆,輪迴殿的鑑定師也看過,殘片上寫的是『陰骨墳底,碎骨藏金』。
陰無極認定那是某種上古法器或骨寶,他不知道那裡藏著的是神魔遺骨碎片。」
鴉九說這話時幽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誚,像是在嘲笑陰煞門少主的短視。
「二十個人對一塊碎片。你要搶在他前面,需要趕在他突破陰骨墳外層禁制之前抵達。」
他抬手在虛空中畫了一道符,符文化作一團幽綠的霧氣,在礦洞石壁上凝成了一條路線圖——從廢棄礦洞出發。
走黑鱗商會的秘密商道,穿過灰骨丘陵,渡黑水渡口,再走三十里沼澤泥路,就能抵達陰骨墳所在的荒丘。
全程約六百八十里,風角馬全力奔跑大約需要兩個時辰。
陰無極的腳程會慢一些,因為他們需要一路破解陰骨墳外圍的古禁制。
如果能馬上出發,有機會趕在他們之前到達。
鴉九臨走時在礦洞口停頓了一下,背對著東方唯我,留下最後一段話:
「輪迴殿殿主托我給你帶一句話——你拿著呂魔神留下的地圖,融合他的遺骨,用他的方法走他的路。
但你不要變成第二個呂魔神。
他當年就是為了不連累林家,才在斷臂之後孤身逃回天玄,寧願放棄天武大陸的一切,也不願讓至尊境的戰火燒到青竹鎮。
這份孤勇固然可敬,但你也看到了他的結局——三十年後,不死殿殿主還是發現了他的傳人,血嬰姥姥和万俟峰還是找上了林家。
你越強,你身邊的人就越危險。所以不要推開他們。
那個小姑娘,」
他的目光掃向礦洞深處正在銅爐前忙著添柴的林小滿,
「她在拍賣會開始前,一個人去了鐵羽城藥市,用林家祖傳護骨膏的配方跟三個藥商同時談判,才換到那半斤鐵瘤樹粉。
她沒告訴任何人。這樣的人,你推不開,也不該推開。」
黑霧重新籠罩了他的身形,聲音消散時,人也一同消失。
林小滿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熱湯從礦洞深處走出來,看到石桌上多了柄劍鞘,愣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問,把湯擱在東方唯我面前。
湯是礦洞裡存著的干菇和醃肉熬的,味道寡淡,但熱氣蒸騰。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對面的石椅上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以後把碗往桌上一放
:「黑水沼澤泥沼里有黑水蛭,專吸人骨髓,拇指大小,一叮就鑽進皮肉里,得提前在腳踝和手腕上塗護骨膏防著。
鐵瘤樹粉還夠熬三罐,我算過了,來回剛好夠用。走吧。」
她站起來,將石桌上的藥罐一個一個裝回藥囊,動作麻利而熟練。
竹杖、護骨膏、乾糧、清水、繃帶、一枚輪迴遁符的替代品——她從鴉九留下的黑布上撕下一條,編成一根黑色腕繩系在左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他給的遁符你沒捏,這根繩子你戴著,下次遇到跑不掉的時候,繩子斷了我就知道你還需要時間。」
東方唯我低頭看著腕上那根編得歪歪扭扭的黑繩,沉默一息,拄著竹杖站起身。
「走。」
從礦洞到黑水沼澤南緣,六百八十里,風角馬的蹄聲在林間古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節奏。
這匹白無塵留下的風角馬在鐵羽城南門外的密林里等了他們一夜,獨角上還沾著突圍時擦到的骨粉殘渣。
林小滿坐在東方唯我身後,雙臂環著他的腰,藥囊橫在馬鞍後側,夜風將她的青髮帶吹得筆直——銀鈴被布條裹著。
沒有聲響,但她偶爾會側頭將耳朵貼在他的後背上,聽骨架深處暗金物質流動的聲音。
灰骨丘陵在午後進入視野。
這片丘陵是黑水沼澤與內陸之間的過渡地帶,地勢起伏平緩,植被稀疏,地面上散落著大量風化的骨骸碎片——不是人類的。
而是某種大型爬行類生物的遺骨,肋骨有數丈之長,脊椎骨大如磨盤,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
這裡在上古時期可能是一片巨獸的棲息地,後來巨獸滅絕,骨骸無人收殮,就在風雨中慢慢化成了這片灰白色的荒丘。
陰煞門的人在這裡扎過營——東方唯我看到了一片被碾壓過的草地和幾處熄滅的篝火痕跡,篝火旁散落著幾片刻有陰煞門標記的鐵牌殘片。
營地是空的,陰無極顯然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但從篝火灰燼的溫度判斷,他們離開不超過半天。
風角馬繼續奔馳,黑水渡口在黃昏時分進入視野。
渡口不大,一座以巨獸肋骨搭建的簡易棧橋伸入黑水沼澤的水面,橋頭蹲著一個撐船的瘸腿老叟。
老叟滿臉褶子,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渾濁得像泡了太久的茶水,看到風角馬上的兩個人時,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僅剩的三顆黃牙:
「去陰骨墳的?今天第三撥了。第一撥是穿黑袍的宗門弟子,凶得很,扔了塊碎銀子就讓老漢划船,連渡資都不問。
第二撥是個獨行客,騎一匹瘦馬,背一把舊劍,劍鞘磨得都露鐵了,卻給了老漢一整塊中品靈石。
說『後面有個拄竹杖的年輕人,你渡他過去,不用再收錢。』」
東方唯我翻身下馬,竹杖拄在渡口的骨板上。
燕飛。他說七天來黑水沼澤找他,原來不是從鐵羽城出發,而是走了另一條更近的路。
他沒有進城養傷,而是騎了匹瘦馬,背了柄舊劍,趕在所有人前面到了渡口,替後來者付了渡資。
即便內丹被天武法則反噬重創,即便七日虛弱期還沒過去一半,邊荒第一劍修的劍,仍然走在最前面。
瘸腿老叟撐著骨筏在黑水沼澤的泥水上緩緩划行。
黑水沼澤的水不是黑的,而是墨綠色的,稠得像漿,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沼氣,在灰白日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彩。
沼澤兩岸是密密麻麻的黑水柳,柳枝垂入水中,根系在泥沼里蠕動,像是無數條黑色的蛇在無聲地遊走。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咆哮,不知是異獸還是泥沼深處的什麼東西在翻動。
渡到一半時,老叟忽然停下了槳,渾濁的獨眼盯著東方唯我腰間的輪迴劍鞘看了一會兒。
「年輕人,你身上有舊物的味道。」
他用僅剩的三顆牙咬開一個酒葫蘆的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流進皺巴巴的領口。
「老漢在這黑水渡口撐了六十年船,見過不少人進陰骨墳——有的滿載而歸,有的橫著出來,有的根本就沒出來。
三十年前有個人來過,左手包著血布,臉色白得像死人,身上卻有一種和你差不多的氣味。
他坐老漢的筏子過了渡口,沒去陰骨墳,去了更深的沼澤裡面,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塊巴掌大的骨片。」
「骨片?」
「對,骨片。不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敲下來的碎片。老
漢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碎了的自己』。
」老叟晃了晃酒葫蘆,「你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嗎?」
「回了天玄。」
「天玄?」
老叟咂了咂嘴,「那就對了。
他說他要回去,說有些東西帶不走了,留給後來人。原來那個後來人就是你。」
他重新划起槳來,嘴裡哼起了一首不成調的沼澤船歌,嗓音粗糲而蒼涼。
歌詞含混不清,只有一個詞反覆出現——一個聽上去像是古老方言裡的音節,「蘇羅」。
東方唯我沒有追問這個詞的含義,但將它記在了心裡。
陰骨墳坐落在黑水沼澤南緣的一座低矮荒丘上。
墳如其名——整座荒丘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冢,丘頂塌陷,露出下方一座半沉入泥沼的古墓穹頂。
穹頂以不知名的暗灰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禁制符文,在沼澤霧氣的侵蝕下大半已經模糊不清,但仍有一部分在夜光石的照射下發出微弱的血紅色光芒。
墳丘周圍插著十二根腐朽的骨樁,呈環形排列,像是一座古老的封印陣列。
骨樁上的符文與穹頂上的如出一轍,雖然大半已經失效,但仍有三根骨樁還在緩慢地運轉——每運轉一圈,墳丘周圍就會掀起一陣陰冷的死氣旋渦,將靠近的活物推拒在外。
穹頂下方,隱約可以聽見有人在念誦破禁咒語的聲音——陰無極已經到了,正在破最後幾層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