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輪太陽從東方燼海緩緩升起,次第鋪開微光,像九盞懸在天穹的青銅古燈,緩緩點亮天地。
這裡的日光並非尋常金色,而是覆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落在青竹鎮的黑瓦之上,竟能清晰映出竹葉的細碎暗影,透著一股清冷死寂的氣息。
東方唯我在竹林深處緩緩睜眼。
他左肋第三根肋骨的裂紋,已經癒合了七成。
暗金色的武道元氣如同熔銅,在骨縫中緩緩流淌、凝固,反覆淬鍊受損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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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視己身,他能清晰看見骨架表層新生的筋膜,全是天武元氣煉化而成。
相較昨日,筋膜又厚了一絲,從不足一成堪堪漲到一成出頭。
只是右臂尺骨、橈骨銜接處的兩道舊裂,癒合速度極慢,像是有莫名力量死死壓制,遲遲無法徹底復原。
「碎骨嶺。」
他低聲吐出三個字,緩緩起身。動作微動,震落枝頭露珠,水珠滾落肩頭,打濕了身上那件林鐵山留下的舊布衫。
衣衫早已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卻乾乾淨淨,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竹林外的青石板小徑盡頭,一道纖細身影靜靜佇立。
林小滿背著一隻遠超自己肩寬的藥囊,青色髮帶系在發間,綴著的銀鈴在晨風裡輕輕晃動,細響細碎清脆。
她沒有像往日那般嘰嘰喳喳,只是安靜守在竹籬笆旁,手裡攥著兩根剛削好的竹杖。
見他走出,她立刻遞來一根。
「你骨頭還有裂紋,七百里山路兇險,不能硬撐。」
林小滿語氣乾脆,像叮囑親近的兄長,「這是三年生鐵竹,韌性極強,撐得住你的力道。另一根我帶著,隨時備用。」
東方唯我垂眸看向手中竹杖。杖身打磨得光滑圓潤,握柄處特意纏了兩層粗麻布,針腳歪歪扭扭,明顯是她連夜趕製的。
「你也要去?」他微微挑眉。
「你答應過我。」
林小滿抬頭,晨光落在她臉上,鼻樑那道舊疤清晰可見,可一雙眼眸亮得驚人,透著執拗的韌勁,「昨晚你在竹林承諾,會好好回來。
我不管你過往來歷、未來去向,既然答應了我,我就必須看著你活著走出碎骨嶺。」
她說完便轉身啟程,不給他絲毫拒絕的餘地,藥囊里的瓶罐碰撞,一路叮噹作響。
東方唯我默然片刻,握緊竹杖,抬步跟上。
從青竹鎮往東南走,地勢一路抬升。起初是連綿矮丘,遍地灌木叢生,沿途隨處可見一種深紫色葉片的矮樹,樹幹鼓著拳頭大小的樹瘤,看著格外怪異。
「這是鐵瘤樹,東南地域獨有。」
林小滿邊走邊隨口解釋,語氣熟稔,「樹瘤磨粉入藥,專治筋骨斷裂,我給你熬的護骨膏里,就摻了不少這個。」
她回頭瞥了一眼東方唯我的傷勢,繼續道:
「這是我們林家祖傳的方子,傳了十幾代。守牌人家的女兒,打打殺殺不行,但治骨療傷,我不輸任何人。」
東方唯我看得分明,她嘴上說著不會打架,右手卻始終下意識按著藥囊夾層,那裡藏著一把磨得鋒利無比的裁藥短匕,是她藏在身上的底氣。
他沒有點破,默默趕路。
足足兩個時辰後,周遭地勢陡然陡峭,平坦官道至此一分為二。
東路通向鷹堡管轄的鐵羽城,東南支路則筆直延伸,通往禁地碎骨嶺。
岔路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常年風沙侵蝕,碑面字跡大多模糊,只剩「碎骨」二字勉強可辨,下方銘文徹底風化殆盡。
石碑前早已聚集了三撥人馬,氣息各異,涇渭分明。
第一撥是鷹堡的人。
四尊鐵甲騎士駐守路口,胯下是四頭火晶鱗異獸,通體暗紅鱗甲在九輪灰白日光下泛著冷光,豎狀獸瞳凶戾逼人,口鼻時不時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熱氣,威懾感十足。
為首的疤臉漢子,正是此前被東方唯我一指震碎戰刀的那人。
他左臂吊著繃帶,傷勢未愈,右手死死按著一柄新換的寬背戰刀,眼底陰翳密布,死死盯著緩步走來的東方唯我。
他沒敢上前攔路,只重重冷哼一聲,抬手示意手下騎士讓開道路,眼底卻藏著伺機報復的狠厲。
第二撥人馬只有三人,氣質清冷出塵,與周遭武夫截然不同。
一名青袍老者盤膝靠在石碑背面,膝上橫放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布滿細密符文,隱隱流轉淡光,暗藏鋒芒。
老者身側站著一男一女兩名年輕弟子,二十歲上下的男弟子沉穩內斂,十五六歲的女弟子眉眼清冷,二人皆是統一青袍,衣襟繡著小巧雲紋。
「是青葉宗的人。」
林小滿壓低聲音提醒,「東南八百里有名的劍修宗門,宗主不過陰陽境巔峰實力。他們每三十年碎骨嶺開啟都會過來,從不下嶺深入,只在嶺口撿拾脫落的古骨,帶回宗門煉劍淬鋒。」
話音剛落,閉目養神的青袍老者驟然睜眼,一道銳利目光落在東方唯我身上,掃過他周身未愈的骨傷,隨即又緩緩閉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最惹眼的是第三撥人。
三輛烏木馬車穩穩停在路邊,車身雕刻繁複凶獸紋路,拉車的並非尋常馬匹,而是六頭通體漆黑的鱗爪異獸,氣息兇悍。
車簾低垂,遮擋住車內光景,每輛馬車兩側各立四名黑衣護衛,佩刀肅立,氣息沉穩凜冽。這些護衛最差都是陰陽境初期修為,陣容極其雄厚。
「黑鱗商會。」
林小滿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忌憚,「掌控東南大半商路的頂級勢力,觸角遍布各處,從不參與秘境紛爭。這次放著生意不做,專程趕來碎骨嶺,目的絕不簡單。」
東方唯我目光微凝,落在中間那輛主馬車的簾幕上。
簾後藏著一道沉穩的視線,正從容審視著他,不是偷偷窺探,而是老練獵手打量獵物的篤定與試探,帶著極強的掌控欲。
東方唯我坦然對視,不避不躲,也無意攀談,拄著竹杖穩步前行。
途經石碑的瞬間,青袍老者忽然開口,嗓音沙啞粗糙,如同砂紙磨鐵,刺耳異常:
「身帶骨裂,還敢踏入死氣絕地?後生膽子不小。」
東方唯我腳步未停,無半分停頓。
「老夫好意勸你一句。」
老者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帶著告誡的意味,「碎骨嶺三十年一開,歷來十入三出。嶺中死氣侵體,最克筋骨,會順著骨裂蔓延入骨髓,活活腐壞經脈骨骼。你這點傷勢,在嶺中撐不過一個時辰,必死無疑。」
林小滿當即回頭,聲音清亮,毫無懼色:「我們有林家護骨膏,守牌人祖傳秘方可壓死氣,傷勢能穩住。」
「守牌人的方子?」
青袍老者猛然睜眼,目光死死鎖定林小滿藥囊露出的邊角,瞳孔驟然收縮,神色多了幾分凝重,再無之前的輕視。
一旁的鷹堡四名騎士暗中交換眼神,疤臉漢子悄然催動胯下異獸,緩緩向後退開數步,嘴唇微動,正在暗中傳音報信。
周遭各方勢力的目光,盡數聚焦在邁步踏入嶺域的兩道身影身上,各懷心思。
東方唯我全然無視身後的暗流涌動,拄著竹杖,徹底越過石碑,踏上了通往碎骨嶺的灰白碎石路。
前行三刻鐘,周遭環境驟然劇變。
九輪天穹的灰白日光,像是被無形屏障層層過濾,變得愈發慘白、稀薄,毫無暖意。
路邊的灌木盡數消失,先是換成貼地而生的灰白苔蘚,最後連苔蘚都徹底絕跡,只剩一望無際的慘白碎石,死寂荒涼。
東南風呼嘯吹來,裹挾著一股極其古老、乾燥的氣息,沒有腐臭腥穢,卻像是封存萬古的死寂緩緩甦醒,壓得人胸口發悶。
視野盡頭,碎骨嶺終於展露全貌。
這並非尋常山巒,而是一道橫亘天地的巨大山脊,如同一頭太古巨獸的森森脊椎,硬生生從地底拱出,橫臥在灰白大地之上。
整道山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慘白如骨,表面布滿蜂窩般的孔洞,歷經無盡歲月風化,滿目蒼涼。遠遠望去,整座山嶺就是一根巨型白骨,死寂、荒蕪,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嶺口開闊地帶,早已聚集了上百號修士,各方人馬齊聚,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鷹堡大統領立於人群最前方,三百鐵甲騎士列成扇形陣列,甲葉森寒,氣勢滔天,牢牢占據最靠前的有利位置。
他今日一身全新戎裝,胸前鑲嵌火晶護心鏡,左手提著那杆崩損過半的玄鐵長槍,右手負於身後,面容冷峻,氣場懾人。
他身側站著兩張陌生面孔,皆是一方強者。
一人是黑袍高瘦老者,面頰凹陷,眼窩深陷,看似枯朽蒼老,周身氣息卻雄渾厚重,穩穩站在陰陽境巔峰,底蘊十足。
另一人是魁梧壯漢,光頭鋥亮,頭皮紋著暗紅獸紋,腰間懸掛一對厚重銅錘,肌肉虬結,氣勢霸道,是陰陽境後期的頂尖修為。
「那黑袍老者是鷹堡專屬供奉仇老。」
林小滿貼近東方唯我耳畔,低聲快速解說,溫熱氣息拂過耳畔。
「傳聞他三十年前就深入過碎骨嶺腹地,最後活著走出,經驗極深。那光頭漢子是銅錘熊,這一帶有名的散修頭子,出手狠辣,擅長硬仗搏殺,鷹堡這次花了重金請他前來壓陣、搶機緣。」
話音落下,嶺口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走來的兩人,審視、譏諷、好奇、忌憚,各色神色交織,暗流徹底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