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魔族腹地的天是紅的。
不是夕陽的紅,是整片天空被地下滲出的魔氣浸染成的赭紅色,雲層低垂如凝固的血塊,壓在人頭頂不足百丈。
向雨田踏進這片土地第一步時,鐵杖上的裂紋便亮了一瞬,杖身發出細微的吸吮聲,像在吞咽空氣中殘存的魔息。
葬天帝等在入口處。
他站在一座塌了半邊的魔塔廢墟上,黑袍兜帽垂到胸前,看不清表情。他身後黑潮殘餘部眾退到了三里之外,整片魔族腹地空曠得像被清過場。
「你來了。「葬天帝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沙啞但穩。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
東方唯我踏過魔氣繚繞的地面,腳下一路灰燼分向兩側,像海水被無形的船首劈開。向雨田跟在他身後半步,西門吹雪在右側十丈外游弋,葉孤城守住了來路。
葬天帝抬手掀開兜帽。
他的臉比七天前更瘦了,顴骨高聳如刀削,左眼從眼眶到顴骨橫著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裂口——那是當日外域星艦墜毀時被濺射的碎片劃的。他看向東方唯我,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笑的表情。
「你刻了'欠著'。我認。但黑潮只剩一萬餘,魔族血脈十去七八。你拿第七塊骨頭可以——「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骨匣,黑鐵鑄成,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封印紋路,「但這匣子我打不開。你拿得走,我不攔。但你拿走之後——「
「之後你要求一件事。「東方唯我替他說完。
葬天帝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裂隙。「他說,「魔族腹地最深處那條古陣裂隙,我鎮守魔族七百年,一直以為那是連接魔界深處的通道。
七日前你那一仗,裂隙震開了三寸,從裡面滲出來的氣息——「他喉結動了動,「不是魔氣。比魔氣舊得多。它滲出來之後,我魔族腹地方圓百里的魔植被侵蝕枯萎了大半。那東西在'吃'魔氣。「
他朝東方唯我走了一步,黑鐵骨匣平托在掌心:「你拿走第七塊骨頭,你告訴我那裂隙里是什麼。公平。「
東方唯我看著他掌心的骨匣三息。
骨匣內的遺骨在他靠近三尺內就開始共振——與體內六塊遺骨同頻跳動,像拼圖的最後一塊正在呼喚歸位。
他沒有猶豫,伸手取過骨匣。封印紋路在接觸他指尖的瞬間崩解成灰,匣蓋彈開,一根完整的右腿脛骨靜靜躺在裡面,骨面上刻滿了與鑰印同源的暗金紋路。
他握住那根脛骨的瞬間,氣海中鑰印驟然加速轉了一圈。整片南疆大地顫抖了一下,赭紅色的天空中雲層轟然裂開一道縫隙,有光從縫裡漏下來。
「裂隙里是什麼,我會告訴你。「
東方唯我將脛骨納入體內——第七塊遺骨融合的感覺比前六次都劇烈,他站立的腳下地面塌陷了半寸,全身骨骼發出密集的咯吱聲,像一座鎖的所有齒輪同時咬合到位。
下半身骨架補齊的剎那,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體內那副完整的骨骼輪廓——從頭蓋骨到尾椎,從左肩到右脛,整副神魔骨架嚴絲合縫,暗金紋路如樹根般蔓延全身脈絡。
所有遺骨齊了。
鑰印在他氣海中心猛地一頓。然後開始反著轉。
向雨田鐵杖撐地,面色微變:「公子——「
「別動。「東方唯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平靜但繃緊,「它在擰。「
擰。天機老人說的「擰到最後一圈「。
鑰印反轉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圈都帶出骨骼深處沉悶的咯響,像巨鎖的簧片被逐扣壓入槽位。
他身體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以他為中心三尺內,空間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又緩緩撫平——撫平的邊緣出現了清晰的「摺痕「。
那些摺痕是半透明的,摺痕之外是魔族腹地赭紅的天空,摺痕之內是一片純粹的虛空。
葬天帝後退了五步。
他看著東方唯我周身三尺內那片漸漸擴大的虛空裂隙,瞳孔縮成針尖。那就是他鎮守七百年的裂隙深處湧出的東西——和此刻東方唯我周圍正在打開的「門「一模一樣的氣息。
「那裂隙里就是門縫?「
葬天帝的聲音變了,「你——你在開門——「
「對。「東方唯我閉上眼。鑰印反轉到第七圈時,他全身骨架同時爆出一聲鐵鎖彈開的脆響。那聲響極其清晰,像有人把一把千鈞大鎖的鎖舌彈回了槽位。
響聲傳遍方圓百里,所有魔塔廢墟上的碎石同時懸浮起來。
門開了。
他面前三尺處的虛空「裂「開了一道豎直的縫隙。縫寬不足一掌,邊緣光滑如鏡,鏡面深處是無邊無際的暗金色虛空。
而就在那縫隙張開的同一瞬間——一道白光從縫隙深處迸射而出,像一支投了千年的標槍終於抵達靶心,挾裹著凜冽的虛空罡風,直直撞入東方唯我的胸膛。
第八塊。
那塊最初從白帝城飛向虛空的手臂——呂魔神蹲在裡面守了百年的「眼睛「——循著門縫裡的光回來了。
它撞入他身體時,整條右臂從頭到指尖被一層暗金外殼覆蓋,骨紋蔓延到手背,從掌心一直延伸到指節末端。最後一塊拼圖歸位,整副神魔骨架終於徹底完整。
東方唯我睜開眼,那雙虛無灰瞳中第一次出現了東西——一個極淡的暗金漩渦,在瞳孔正中央緩緩轉動,與氣海中的鑰印同步。
三息。第一息。
他向面前的虛空裂縫伸出手。裂縫對面的暗金色虛空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是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比外域星艦還要巨大,瞳仁中倒映著一整座大陸的輪廓,輪廓邊緣燃燒著黑紅色的烈焰。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從虛空深處朝裂縫急速逼近,速度之快令裂縫兩側的空間發出了玻璃般的尖嘯。
呂魔神。
或者說,守在這道門對面、等了百年的「那個人「。
東方唯我手腕一翻,將已經完全融合為整副骨架的神魔骨骼力量灌入右臂——鑰印在他掌心具象化為那柄暗金短劍,一尺三分,劍身上九百九十九道古陣紋同時亮起。
他反手持劍,沒有向裂縫外刺出,而是向自己面前三寸處的虛空「刺「了下去。
第二息。
劍尖刺入「門框「邊緣的一瞬間,整道裂縫發出了巨獸般的痛吼。暗金色的虛空罡風從縫隙里瘋狂外涌,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間合攏。
但那雙巨大的眼睛已經逼近到了裂縫口——一隻覆滿黑紅鱗片的巨掌從縫裡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抓向東方唯我的頭顱,掌心的紋路正是一張扭曲的、和暗金巨影同源但鏡像反轉的古陣圖。
啪。
東方唯我抬起左臂,五指扣住了那隻巨掌的中指。
他體內完整的神魔骨架同時發力——脊椎、肋骨、雙臂、雙腿,每一塊骨都在瞬間把積蓄萬年的力量傾瀉而出。
那隻巨掌被他五指攥住的瞬間,掌心的鏡像古陣圖從外緣開始碎裂,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銅鏡,裂紋向掌心深處蔓延。
那雙眼睛裡的倒影——那座燃燒的大陸輪廓——在他攥碎掌心的那一刻同時暗了下去。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失望的、疲憊的嘆息。
然後呂魔神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沙啞,蒼老,帶著百年的風霜:「……你鎖得夠快。好。「
裂縫合攏。
第三息結束。
東方唯我鬆開左臂,指尖殘餘的黑紅鱗片碎屑在空氣中燃盡成灰。他面前的空間恢復了平坦,魔族腹地赭紅色的天空重新低垂下來,所有懸浮的碎石同時落回地面,發出暴雨般的嘩響。
他站直身體,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右臂暗金外殼緩緩消退,露出下面完好如初的手臂皮膚。但骨骼深處清晰可辨——八塊神魔遺骨完整融合,整副骨架像一座沉寂的城,鎖舌已經彈回槽位,城門緊閉。
鑰印在他氣海中停止了轉動,安安穩穩地懸在正中央,像一個插在鎖孔里擰到了位便不再需要動用的鑰匙。
鎖門完成了。
但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瞬間——腳下地面消失了。
不是塌陷,是消失。他站立的魔族腹地地面突然變成了一片透明的虛空鏡面,鏡面下倒映著另一片天地。那片天地里有九輪太陽同時懸在天穹上,有山巒倒懸如鍾乳,有江河逆流向天頂。
一切與他腳下天玄大陸的法則截然相反。
他低頭看著鏡面里的倒影世界,體內完整的神魔骨架忽然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共鳴——那共鳴不來自骨骼本身,而來自骨架內所有被「鎖住「的力量。
鎖合上了,但鎖芯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彈「了出來,把整座鎖連同他一起推向鏡面之下的世界。
向雨田的喊聲從頭頂傳來,越來越遠:「公子——「
東方唯我抬起頭。他看見向雨田鐵杖探入虛空鏡面想抓住他,但鏡面在他腳下碎裂成億萬光點,那些光點裹著他向下墜落。
穿過魔族腹地的赭紅天空、穿過暗金巨影曾經布下的古陣屏障、穿過外域目光注視的那層「殼「,向下,向下,向那個法則完全相反的世界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