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孝期的三年裡，朝廷的格局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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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的父親成功進入了御史台，成為五門七望里下一個宰相，但太原王氏和范陽盧氏因捲入二皇子黨爭，如今只剩些旁支在清水衙門裡苟延殘喘。
世家大族的權力版圖被大幅削弱，而他們騰出來的空缺，迅速被聖上提拔的寒門新貴們瓜分殆盡。
於此同時，燕王牽頭創辦的慈幼院已推行至大寧十三道。不僅如此，她還在其下附設了「百工書院」，不限男女，專授廚藝、算帳、刺繡、紡織等謀生技藝。普通人家繳納束脩，若實在窮苦交不起的，則需簽下契約，待學成做工後，從工錢中按月抽成返還。這一舉措，既安撫了流民孤兒，又讓這套體系得以長久運轉。
同時，燕王還在工部也收益頗多，帶著一群大匠改良了多款農具。
新農具一經推廣，各地田地畝產顯著提升。糧倉滿了，稅收豐了，底下那些推行農具的地方官員自然也跟著沾光，撈足了政績。
是以，那些填補世家空缺的朝堂新貴們，有不少都在這過程中承了燕王的情，私下裡與燕王府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交情。
而反觀其餘幾位皇子，惠王雖繼續參加部分剿匪平亂，但只要留在京城就開始稱病，蹲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除了宮中大宴，連個影子都見不著，顯然是對政事毫無興趣。
康王在一年孝期過後成婚，但不知是身體原因還是其餘，這兩年多後院一直沒有動靜，妻妾皆無所出。
反觀燕王，不僅政績卓著，後院還又添了一子，愈發顯得燕王府人丁興旺、福澤深厚。
眼看著聖上春秋漸高，立儲之事成了朝野上下懸著的心病。群臣們私下裡一合計，心裡皆是咯噔一下。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現實的念頭在百官心頭盤旋：聖上……莫不是真打著立皇太女的主意？！
老古董們自然是不滿的，紛紛在書房裡吹鬍子瞪眼：自古哪有女子稱帝的道理！牝雞司晨，有違祖制啊！
可罵歸罵，冷靜下來拿算盤一撥，眾人又傻眼了。
不立燕王，那立誰？
惠王明顯對政事毫無見地，康王身子不好，一個孩子都沒有，若是這兩位上位，只怕還有得風雨飄搖。
那……找個年紀幼小的皇子？宮裡倒確有個小皇子，可還再開蒙呢。
萬一哪天聖上大行，主少國疑，少不得要當今皇后輔政。可皇后是誰？那是燕王的親娘！到時候太后輔政，跟燕王攝政有什麼區別？
燕王勢大，小皇子還能有長成之日？
至於從宗室里過繼親王兄弟？
別開玩笑了！聖上自己膝下有成年皇子，也有出類拔萃的燕王，憑什麼把皇位拱手讓給旁支小宗？誰敢在早朝上提這茬，怕是九族都不夠聖上砍的。
群臣們揪斷了鬍子，私下盤算了千百遍，最後悲哀且絕望地發現：事情竟然已經發展到了一個進退兩難、除了燕王根本無路可走的死胡同了。
但這一切都同梁王夫婦無關，畢竟再怎麼看，也輪不到他倆。
坤寧宮內，帝後二人端坐在上首，崔清漪與李承璟則坐在下方的太師椅上。
只不過崔清漪坐得端莊嫻雅，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眼觀鼻鼻觀心；而李承璟則像沒骨頭似的，斜倚在扶手上，手裡還百無聊賴地盤著兩顆玉核桃。
皇帝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目光落在沒個正形的弟弟身上，語重心長地開口：「承璟啊，明皎眼看著也快開蒙了。你們夫妻倆對這過繼子嗣一事，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李承璟動作一頓，玉核桃發出一聲脆響，他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皇兄，明皎才多大點，現在說這個，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皇帝嘆了口氣，一副老父親操碎了心的模樣，「朕也替你們想過了。若是你們願意，從宗親里挑個順眼的，或者直接從民間抱養個根骨不錯的孤兒，挑個男娃從小養著。也不用現在就請封他為世子，就當個尋常公子養。若是日後你們自己有了親生兒子，再冊封親子也不遲。」
崔清漪垂眸抿了一口茶，並不開口。
李承璟眉頭微挑：「皇兄，這事兒非得現在辦嗎？」
「倒也不是逼你。」皇帝看著他那副不情願的樣子，耐著性子解釋，「只是孩子得養上幾年，同父母的感情才深厚。若等你們年歲大了再挑，就怕孩子養不熟，在你們膝下也盡不到孝心。最重要的是，將來小明皎出降，你們若是不在了，萬一在夫家受了委屈，總得有個兄弟給她撐腰不是？」
李承璟聽了這話，摸著下巴琢磨了片刻：「既然公主的孩子都能跟著她姓，那郡馬難道就不行嗎？多大點事兒啊，等明皎長大了，皇兄您直接下一道聖旨，挑個長得俊、脾氣軟的，叫他入贅到咱們梁王府當郡馬不就結了！」
皇帝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噎了一下：「入贅？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皇帝頓了頓，面露難色：「若是入贅，你梁王府沒有男嗣繼承香火，明皎頂天了也只能承襲郡主的爵位。到那時，梁王府的親王食邑，按規制可是要被朝廷收回大半的。那些進項可就都沒了。」
李承璟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道：「回收唄！這大寧朝的便宜，臣弟我都占了半輩子了，羊毛也不能逮著朝廷一隻羊薅啊，挺好的。」
說罷，他又笑嘻嘻地湊上前去：「再說了，至於明皎以後的食邑，皇兄您也不能太小氣了不是？郡主和郡王能差多少？到時候您從私庫里多給她撥幾個皇莊、添點賞賜，不就補回來了？臣弟相信皇兄的實力！」
不僅如此，李承璟還忽然收斂了笑意，做出一副慈父憂心忡忡、即將託孤的淒涼神態，長長地嘆了口氣：「唉，臣弟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皎成婚生子。臣弟若是哪天走在皇兄前頭了，這孤女寡母的，就全仰仗皇兄您多多照拂了……」
皇帝剛喝進去的一口茶險些噴出來。
他強忍著將茶盞砸在這個混帳弟弟頭上的衝動，右腿在龍袍底下蠢蠢欲動，直痒痒得想踹人。
李承璟比他小了一輪有餘，正值壯年，能吃能睡能折騰，哪來的臉在這兒說這種走在自己前面的渾話？！
「少在這兒給朕滿嘴噴糞！」皇帝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沒好氣地瞪著他，「朕是在替你長遠打算！若是你趁早收養個養子，養熟了叫他照拂小明皎，難道不是更名正言順？將來朕若是大行，新帝上位，朝中局勢更迭，皇家這點子情分還能剩下多少？誰能保你們梁王府一世安穩？！」
這番話，倒是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了。
然而，李承璟卻並不買帳：「皇兄，您這話就太偏心了吧？您若是真覺得非得留個男丁才能撐腰，那您怎麼不把李晗留在京城，好給李昭撐腰啊？」
此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皇帝被這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肺管子，老臉一僵，頓時被噎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重燕王李昭，暗中有意鋪路，這在朝堂高層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李承璟拿這話來堵他，簡直是無懈可擊！
皇帝的右腿又癢了，他死死盯著李承璟看了半晌，見這廝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滾刀肉模樣，終於挫敗地長嘆一聲。
「滾滾滾！」皇帝煩躁地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似的，「不想過繼就先不過繼！隨你們的便！朕真是欠了你的！」
這邊李承璟還未退下，便有內侍來報：「陛下，南邊呈上急報。」
皇帝神色微變，李承璟連忙拉著崔清漪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