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號。
清晨五點半。
天還沒亮透,老小區樓道里靜悄悄的,聲控燈都懶得亮。
葉建國已經穿戴整齊,在客廳里來迴轉了好幾圈。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壓箱底的白襯衫。
皮鞋擦得鋥亮。
頭髮也沾了水,往後梳得一絲不亂。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今天要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議。
葉辰拎著行李箱從房間出來,看見親爹這副架勢,當場樂了。
「爸,你送我去火車站,又不是去相親。」
「穿這么正式幹嘛?」
葉建國瞪了他一眼,腰板挺得筆直。
「你懂個屁。」
「送兒子上大學,不得體面點?」
「萬一車站有人問,我說我兒子去魔都交大,我穿得邋裡邋遢的,人家能信嗎?」
葉辰沒忍住笑出聲。
「信,肯定信。」
「您這氣質,一看就是培養出頂尖985高材生的老同志。」
葉建國聽得嘴角都快壓不住了,偏偏還要裝嚴肅。
「少貧。」
「趕緊洗把臉,吃飯。」
行李不多。
一個二十四寸的舊拉杆箱,一個黑色雙肩包。
箱子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
真正占地方的,是陳秀蘭昨晚硬塞進去的兩袋牛肉乾,一大包滷蛋,還有幾包用塑膠袋封好的鹹菜。
葉辰本來想拿出來一半。
結果陳秀蘭一句話堵了回來。
「魔都東西貴,你剛去人生地不熟,餓了怎麼辦?」
葉辰只好全部收下。
對他來說,卡里有幾百萬現金,海外帳戶里還有不斷下金蛋的《憤怒的家雀》。
可在母親眼裡,他依舊是那個第一次出遠門、需要帶足乾糧的兒子。
廚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
陳秀蘭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走出來。
「吃完再走。」
「車還早,不急。」
葉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五點四十。
七點二十的火車。
縣城到火車站十五分鐘,確實來得及。
兩碗面。
葉辰那碗臥了兩個荷包蛋。
葉建國那碗只有一個。
葉辰看了一眼,直接夾起一個雞蛋放進葉建國碗裡。
葉建國眉頭一皺。
「幹什麼?你吃你的。」
葉辰笑嘻嘻地說:「我媽偏心,我這個當兒子的得主持公道。」
陳秀蘭端著筷子出來,沒好氣地瞪他。
「就你話多。」
「趕緊吃,面坨了。」
一家三口坐在小餐桌旁。
誰都沒說太多話。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
吃完飯,陳秀蘭把葉辰的衣領理了又理。
她眼圈有點紅,卻一直忍著。
「到了那邊,先給家裡打電話。」
「別嫌煩。」
「錢不夠就說,千萬別硬撐。」
葉辰咧嘴一笑,還是那副陽光沒心沒肺的樣子。
「媽,您放心。」
「您兒子這麼聰明,到了魔都只有我忽悠別人,沒人忽悠得了我。」
陳秀蘭被他逗得想笑,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臭小子,少貧嘴。」
葉建國拎過行李箱。
「走吧。」
清晨的縣城街道空蕩蕩的。
早餐攤剛支起來,鍋里的豆漿冒著熱氣。
賣油條的大叔打著哈欠,把一根根油條下進滾油里。
葉辰坐在后座,扶著行李箱。
葉建國騎著那輛舊電動車,車速不快。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
「到了學校,別跟人攀比。」
「該花的錢要花,不該花的錢別亂花。」
「食堂飯不好吃就去外面吃,身體要緊。」
「換了手機號,第一時間告訴家裡。」
葉辰一句一句應著。
「知道。」
「嗯。」
「放心。」
「肯定打。」
到了火車站。
天色已經亮了。
站前廣場人不算多,幾個拖著蛇皮袋的旅客蹲在台階邊抽菸。
葉建國把行李箱遞給葉辰。
他張了張嘴,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
可真到了分別的時候,反倒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搓了搓手,從褲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行了。」
「進去吧,別誤車。」
葉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爸,回去路上慢點。」
葉建國點頭。
「嗯。」
葉辰轉身往進站口走。
剛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葉建國的聲音。
「辰辰。」
葉辰停下腳步,回頭。
葉建國站在原地,白襯衫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這個在工廠流水線上幹了半輩子的男人,眼神里全是不舍和驕傲。
「到了打電話。」
葉辰笑著點頭。
「好。」
他轉身進站。
這一次,沒有再回頭。
不是不想看。
是怕多看一眼,腳就邁不動了。
上輩子,父親病重,他連夜從魔都趕回縣城,還是沒見上最後一面。
那種遺憾,像一根鈍針,扎了他整整十幾年。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父親為了醫藥費低頭求人。
不會再讓母親站在醫院走廊里偷偷抹眼淚。
錢。
權。
資源。
他全都要。
誰敢攔路,他就把誰踢下牌桌。
綠皮火車晃了將近十個小時。
葉辰躺在臥鋪上,耳機里放著許嵩的歌。
窗外的景色一路變化。
從縣城低矮的平房,到城郊密密麻麻的廠房。
再到一片片拔地而起的高樓。
傍晚六點半。
火車準時駛入魔都站。
車門打開的一刻,熱浪撲面而來。
柴油味。
人群味。
潮濕的空氣里,還夾著梧桐葉被太陽曬過後的味道。
八月的魔都,悶得像蒸籠。
站前廣場人流涌動。
計程車排成長龍。
拖著行李箱的學生、趕車的白領、拉客的黃牛、扛著蛇皮袋的外地務工者,擠在同一片廣場上。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每個人都像被這座城市推著往前走。
葉辰拖著舊行李箱,站在人群里。
臉上沒有半點剛進大城市的慌張。
魔都。
他又回來了。
上輩子,他在這裡待了十二年。
住過張江隔斷房,擠過早高峰二號線,熬過凌晨三點的版本上線,也見過裁員名單貼在郵箱裡的冰冷。
這座城市給過他希望,也親手碾碎過他的骨頭。
而現在,他帶著未來十幾年的記憶,重新坐上了牌桌。
這一次。
他不打工。
他做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