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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蒼霞秘境

2026-07-12 19:27:42 作者: 失約筆記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魏平安就醒了。

  不是被雞叫醒的因為自從謝掌座的火雞少了兩隻之後剩下的幾隻叫起來都蔫了吧唧的,也不知道是受了驚嚇還是被掌座換了地方關。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躺在床板上翻來覆去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秘境的事。

  畢竟是千百年才開一次的試煉之地,還有上古大能留下的功法傳承,失傳的丹方,還有那枚作為頭名獎勵的築基丹。

  每一樣都像有人拿羽毛在他心尖上撓,癢得他睡不著。

  他乾脆不睡了,爬起來把行李又檢查了一遍。丹藥分門別類裝在不同的小瓷瓶里,瓶身上貼著紙條,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聚氣」「止血」「解毒」,一瓶一瓶碼進儲物袋夾層。

  符篆用油紙包了三層,蘇茵給的兩張傳送符和一張防禦符貼身藏在胸口暗袋,自己花錢買的兩張加速符和一張破陣符擱在腰帶內側隨手能摸到的位置。

  乾糧是張二胖前天扛來的靈米餅,巴掌大一塊,硬得能當暗器使,但啃了一口確實香,比試藥堂的粗麵餅子強了十倍不止。

  他往儲物袋裡塞了二十塊,又在水囊里灌滿靈泉水,最後把那小半包血參須用油紙裹好塞進包袱最底下,這是給玄紋鍋備的修補材料,萬一鍋再受損,還能拿它頂一頂。

  他對著水缸照了照,嗯,精神頭還行,就是眼睛底下有點青。他拍了拍臉,推門出去。

  種道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幾百號弟子烏壓壓地擠在一起,有內門的,有親傳的,有執法堂的,有丹峰的,還有幾個武峰的精銳。

  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漲起來又落下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千百年才開一次的秘境,在場所有人都是第一回進去,誰也不知道裡面到底長什麼樣,但光聽那些流傳了三百年的傳說就夠讓人心跳加速了。

  魏平安剛擠進人群,一眼就看見了許寶財。

  許寶財換了身新的衣服,腰間那柄長劍擦得鋥亮,站在人群里腰杆挺得筆直,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還是那副誰也不服的樣子。

  他的目光掃過魏平安後背的玄紋鍋,嘴角動了動:「我去,。你還真背著這玩意兒進去啊?」


  「當然了」魏平安拍了拍鍋沿,「關鍵時刻這玩意能擋能砸還能燉湯喝,居家旅行殺人越貨的必備良品。」

  許寶財哼了一聲,沒接話,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看都像是在忍笑。

  再往前走,魏平安又看見了周硯。周硯還是一身灰袍,腰間的令牌擦得鋥亮,正低頭翻著一卷舊書,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記什麼東西。

  魏平安湊過去瞄了一眼居然是秘境的地圖殘卷,畫得歪歪扭扭的,標註了十幾個紅圈,全都是「疑似凶獸巢穴」「此處有瘴氣」「弟子隕落處」之類的警告。

  「周師兄,你這圖哪來的?」

  「檔案室翻出來的舊檔,此前進去過的那批前輩畫的,不全。」周硯把書捲起來收進袖中,看了他一眼,「進去之後千萬別亂跑,秘境裡的地形和外面不一樣,有些地方三步一個陣法殘留,要是踩錯了小心直接被傳送到凶獸臉上。」

  「那咱倆組隊?」魏平安順杆就爬,「你有圖我有鍋,咱倆聯手,寶貝對半分。」

  周硯沉默了兩息,說了句「到時候看分配吧」,轉身走了。魏平安嘿嘿一笑,他知道這人嘴上冷心裡熱,真在秘境裡遇上了,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他在人群里又轉了轉,發現熟人還不少。

  當初在試藥堂一起劈過柴的趙四胖也來了,站在雜役院的隊伍末尾,緊張得手裡攥著兩張符紙都快捏皺了,看見魏平安就揮手:「魏哥!魏哥!你也來了!你看我這符夠不夠?我就買了三張防禦符一張加速符,夠不夠撐到第一輪啊?」

  魏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夠,夠得很。進去之後先找個安全地方蹲著,別急著搶寶貝,命最要緊。」

  「知道了魏哥!」趙四胖用力點頭,胖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他還看到了張二胖。張二胖不是來參賽的,他一個引氣二層的雜役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但他作為藥膳房的雜役被臨時徵調來給參賽弟子送補給,肩上扛著半人高的靈米餅袋子,滿頭大汗地在人群里擠來擠去,一邊發餅一邊喊:「新鮮的靈米餅啊!今天早上剛出爐的!一人限領兩塊多了不給啊!」

  「胖子!」魏平安喊了一聲。

  張二胖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亮,抱著袋子擠過來,從袋子最底下摸出三塊用油紙包好的靈米餅塞給他,壓低聲音:「這是我單獨給你留的,加了雙倍的靈棗泥,比上面的那些好吃多了。」


  魏平安接過餅,心裡頭暖了一下。他把餅收好,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塞給張二胖:「這裡有五顆聚氣丹,我剛煉的,品質比宗門發的要好。你拿著慢慢吃,爭取早日突破引氣三層,下回大比我帶你來。」

  張二胖接過瓷瓶,眼眶差點紅了:「魏哥……」

  「別哭啊,大老爺們的。」魏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家,等我回來給你帶秘境裡的靈果嘗嘗。」

  就在這時,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靈壓從天而降,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了每個人的肩頭。廣場上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幾百號弟子齊刷刷抬頭,只見天空中立著十餘道身影,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周身靈光流轉,將半邊天際都映成了淡青色。

  掌門鄭玄通立於最前方,一身青衫背著手,鬚髮在風中微微飄動,周身沒有半點靈力外放的痕跡,可光是站在那裡,方圓數十丈內的空氣都像被定住了一樣,連風都不敢往前吹。

  他左側是丹峰掌座謝雲舟,青色丹袍上繡著雲紋,手裡托著一方古舊的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緩緩轉動,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右側是執法長老歐陽桀,紅髮黑袍,雙臂抱在胸前,周身殺氣若隱若現,目光掃過下方的人群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這些年輕弟子的緊張感到一絲有趣的意味。

  再往兩邊,是武峰掌座、陣峰掌座、器峰掌座,以及數位白髮蒼蒼的內門長老。每個人的修為都深不可測,光是站在那裡,下方的弟子們就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

  「這難道就是宗門真正的實力嗎。」魏平安仰頭看著天空,喉嚨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他在蒼霞宗待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所有大佬齊聚的場面。

  之前落霞谷平叛雖然也出動了歐陽桀,但那時候他在崖底昏迷著,壓根沒看見。今天親眼看到,才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宗門底蘊」,就天上這十幾個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單挑一整個齊家。

  鄭玄通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像鐘聲一樣沉厚悠遠:「蒼霞秘境,乃開山祖師蒼霞真人於三千年前親手開闢的試煉之地。真人以大法力封印了一片上古戰場遺蹟,在其中藏納畢生所學之精華,以及歷代宗門先賢留下的傳承。秘境千百年開啟一次,上一次開啟距今已有三百四十七年。」

  廣場上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秘境之中,有機緣亦有兇險。」鄭玄通繼續說,「裡面封印著上古凶獸,殘留著遠古陣法,埋藏著前代修士的遺骸與法寶。能從中走出來的弟子,無論最終排名如何,都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但我也要提醒你們,秘境不是遊樂場。每一次開啟,都有弟子永遠留在裡面。你們的傳送符是最後的保命手段,捏碎之後會被強制傳送出秘境,但傳送需要三息時間,這三息里如果被凶獸咬住喉嚨,誰也救不了你們。」

  魏平安摸了摸胸口的傳送符,指尖碰到油紙的邊緣,涼絲絲的。

  「試煉為期七日。」鄭玄通掃視全場,「七日之後,秘境會自動將所有活著的弟子傳送出來。屆時以每人獲得的秘境印記數量排名,秘境中散落著蒼霞真人留下的印記碎片,擊殺凶獸、破解陣法、收取靈藥均可獲得。排名第一者,宗門額外獎勵一枚上品築基丹、一部失傳功法、一件中品法器。」

  廣場上轟地炸開了鍋。「上品築基丹?」「還有失傳功法?」「中品法器!那可是中品啊!」弟子們的興奮像沸水一樣翻騰起來,有人已經按捺不住攥緊了拳頭,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

  魏平安的眼睛亮得能照鏡子。上品築基丹!比之前傳的下品築基丹高了兩個檔次!還有失傳功法,他現在就會一套引氣訣和半吊子的控火訣,要是能弄到一本正經的戰鬥功法,以後跟人打架就不用全靠鍋砸了。

  「肅靜。」鄭玄通抬手虛按,廣場上瞬間又安靜下來,「現在,各峰掌座隨我一同布陣,開啟秘境入口。」

  他話音落下,身形一閃便到了廣場正上方百丈高空。謝雲舟、歐陽桀以及其他各峰掌座緊隨其後,十餘道身影在天空圍成一個巨大的圓環。鄭玄通雙掌合攏,緩緩推出,一道青色光柱從他掌心射出,打在了廣場正中央的古老大陣上。那座大陣魏平安以前見過,種道廣場的地磚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平時看著就是普通的裝飾,此刻卻一道一道亮了起來,青色的光順著紋路往四面八方蔓延,像有無數條河流在地面上同時流淌。

  謝雲舟舉起手中羅盤,往其中注入靈力。羅盤上的指針瘋狂旋轉,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鳴響。他抬手一指,羅盤中射出一道白色光柱匯入青色大陣,陣紋的亮度瞬間翻了一倍。歐陽桀雙掌一翻,兩道暗紅色靈氣從掌心湧出,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注入陣眼,那是執法堂獨有的刑煞之氣,能穩固陣法的邊緣結構,防止秘境入口崩潰。武峰掌座以拳罡入陣,金色的拳勁砸在陣眼上激起一圈氣浪。陣峰掌座和器峰掌座各自打出數十道陣旗和法器,懸在半空組成副陣,一層一層疊加在主陣之上。

  天空中的靈氣越來越濃,濃到連廣場上的弟子們都能感覺到皮膚上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空氣開始震動,不是風在吹,是整個空間都在抖。廣場中央的大陣徹底亮了起來,青、白、紅、金四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緩緩旋轉的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的頂端慢慢裂開了一道縫隙,像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縫隙不斷擴大,從一線變成了三尺寬,又從三尺變成了三丈寬,最後穩定在一個足夠兩人並肩通過的橢圓形入口。入口那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層淡金色的光幕微微波動,像是攪動的水面。透過光幕能隱約看到對面有山巒的輪廓,但輪廓是扭曲的,像隔著一層被風吹皺的薄紗。

  「入口已開!」鄭玄通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光是維持這個入口,他和各峰掌座就要持續消耗大量靈力,「所有參賽弟子,依次進入!七日期滿,捏碎傳送符可提前返回,否則秘境關閉時自動傳出!

  弟子們開始魚貫進入。最前面的是內門親傳,個個衣袍鮮亮步伐穩健,經過光幕的時候身形一閃就不見了。後面跟著外門弟子,再往後是雜役院選拔出來的名額,趙四胖排在末尾,進光幕之前還回頭沖人群里揮了揮手,也不知道在跟誰打招呼。

  魏平安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張二胖氣喘吁吁地擠過來,又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塞給他:「魏哥!差點忘了!這是昨晚鄭師伯讓我轉交給你的,說他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差點忘了給你!」

  魏平安打開布袋一看,裡面是三顆烏黑髮亮的藥丸,每一顆都有拇指大,表面泛著淡淡的油光,聞著有股清涼的參香。是護脈丹,而且是品相極好的上品護脈丹,比他在試藥堂吃過的所有丹藥都好。他把布袋貼在胸口放好,沖張二胖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光幕走去。

  經過光幕的瞬間,他感覺渾身像被一層溫熱的水流包裹住,眼前一片淡金色,什麼都看不見,耳朵里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響。然後腳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整個人像被人從山頂扔下去一樣,失重感猛地湧上來,胃裡的早飯差點翻出來。

  他在心裡把開這座秘境的前輩罵了八百遍,就不能把傳送口開在地上嗎?非要讓人往下掉?這要是摔死在外面也就算了,摔死在秘境入口算怎麼回事?出師未捷身先死,墓碑上刻著「此人死於不會飛」,想想都丟人。

  風在耳邊呼嘯,他努力睜開眼睛,只看見周圍全是白茫茫的霧氣,什麼都看不清。他下意識把玄紋鍋從背上解下來擋在身前,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後背就結結實實撞上了一棵樹幹。砰的一聲悶響,樹葉嘩啦啦砸了他滿頭,幾根枯枝咔嚓斷裂,他順著樹幹滑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咳咳咳……」他扇開眼前的灰塵,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後背,左右看了看。

  這是一片極為廣袤的原始密林。頭頂的樹木高得離譜,樹冠遮天蔽日,只漏下幾縷細碎的淡金色天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木氣息,靈氣的濃度比外界高了不知多少倍,他光是在這裡呼吸,丹田裡的氣就比平時活躍了三分。但同時,空氣里還夾雜著另一種味道,一種很淡的、混著鐵鏽和腐葉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腐爛,又像是某種凶獸留下的領地標記。

  腳下是厚厚的腐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能看見一兩根白森森的骨頭從腐葉下露出來,分不清是人的還是獸的。四周靜得出奇,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低沉的獸吼,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翻上來的,震得樹葉微微發顫。

  魏平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樹皮碎屑,先把玄紋鍋重新背好,確認背帶沒有鬆動,然後檢查了儲物袋和暗袋裡的符篆丹藥,一樣都沒少。還好,進來的時候沒被甩丟東西。他曾在雜役院聽說過,有倒霉弟子進秘境時被傳送陣甩得七零八落,落地的時候劍和鞋各飛一邊,找了半天才湊齊。自己只撞了一下樹,算是運氣好的。

  他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前方十幾丈外有一片被藤蔓覆蓋的石壁,上面隱約能看到人工雕鑿的痕跡,不是花紋,更像是被劍氣劈出來的劍痕,每一道都有拇指寬,深入石壁數寸,邊緣已經風化了,但仍然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這地方在遠古時期多半是戰場遺蹟,那些劍痕和地上偶爾露出來的碎骨都是三千年前那場大戰留下的。能被蒼霞真人封印在秘境裡的戰場,規模肯定不小。

  正想著,二十丈外的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聲音尖銳,帶著極度的恐懼,然後就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骨頭被什麼東西咬碎了。緊接著一團血霧從灌木叢中炸開,濺得周圍樹葉上全是暗紅色的血點子。一個弟子的屍體被什麼東西拖進了灌木叢深處,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拖在地上,混著碎肉和破碎的衣袍碎片。

  魏平安瞳孔一縮,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那個弟子他剛才在廣場上見過,是站在武峰隊伍里的一個內門弟子,修為至少在引氣七層以上。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拖走了,連傳送符都沒來得及捏碎。他迅速調整了位置,不再站在空地中央,而是把後背貼上一棵粗壯的古樹,玄紋鍋橫在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還在晃動的灌木叢。

  灌木叢里安靜了兩息,然後慢慢站起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隻蛛形凶獸,通體漆黑,八條長腿撐起來足有一丈來高,每條腿的關節處都長著倒刺,倒刺上還掛著剛才那個弟子的血肉殘渣。它的頭部密密麻麻長滿了眼睛,少說有幾十隻,全都在轉動,同時看向不同的方向。兩隻螯牙從嘴裡伸出來,足有兩尺長,牙尖往下滴著綠色的涎水,滴在腐葉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腹部末端拖著一根粗長的尾針,針尖泛著幽藍色的寒光,好像淬了毒。

  魏平安屏住呼吸,慢慢把身體往樹幹後面縮。這玩意他在宗門妖獸圖鑑上見過,黑腹狼蛛,上古異種,成年體的戰鬥力相當於引氣九層修士,而且擅長潛行伏擊,最喜歡躲在灌木叢里等人靠近再一擊致命。剛才那個武峰弟子就是沒注意到灌木叢里的蛛絲,他低頭往地上一看,果然,距離自己不到三尺的地方,腐葉下露出一根極細的銀色蛛絲,要不是他剛才縮了這一步,現在已經踩上去了。

  他後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黑腹狼蛛幾十隻眼珠子轉了一圈,沒有發現躲進樹幹陰影里的他,拖著頭獵物的屍體慢慢退回了灌木叢深處。直到它漆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樹影里,魏平安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氣,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他沿著黑腹狼蛛相反的方向慢慢往密林深處走,每一步都先拿腳尖撥開腐葉看看底下有沒有蛛絲或異常凹陷,才敢落下去。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塊被藤蔓覆蓋的空地,空地邊緣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碑上刻著幾個模糊的古篆字,已經風化得看不太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禁」和「陣」兩個字。

  碑後面是一片茂密得異常的藥圃,靈藥長得太密了,密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催生過一樣,一株挨著一株,株株品相極好。幾株年份足有數百年的紫紋靈芝長在石縫裡,靈芝表面流轉著淡淡的紫光,藥香濃得隔了老遠都能聞到。

  魏平安眼睛一亮,本能地就想往裡沖,然後他硬生生剎住了腳。不對。蒼霞秘境千百年才開一次,這片藥圃如果是自然生長的,不可能密到這個程度。而且他在試藥堂學了這麼久,知道靈藥生長需要靈氣的滋養,一片地方的靈氣是有限的,正常生長的靈藥之間會留出足夠的間距。

  這麼密的一藥圃靈藥擠在一起,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人工種的。而秘境裡會種靈藥的,只有三千年前那些隕落在此地的上古修士。他們的藥圃,怎麼可能不設防護?

  他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往藥圃方向扔過去。石子飛到一半,空氣中忽然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罩,石子撞在光罩上發出嗞的一聲脆響,直接被彈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果然有陣法。而且這陣法的威力不小,石頭尚且被彈碎,人要是硬闖,下場絕不會比石頭更好。

  他蹲在石碑後面,仔細觀察那層光罩。光罩上隱約有符文流動,是上古陣法的殘留,已經殘缺不全了,有幾處符文斷裂露出了縫隙。其中一處的縫隙大約一尺寬,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但這縫隙是移動的,像水裡的波紋一樣緩緩漂移,時而在左,時而在右,不好把握。

  他撿起一根樹枝,等那縫隙漂到正前方時,快速把樹枝伸進去。樹枝穿過了光罩,沒有觸發任何反應。他把樹枝收回來,又等縫隙再漂過來時伸進去攪了攪,確認縫隙確實可以通過。他把玄紋鍋先伸進去探路,然後側身收腹,整個人一點一點地往裡擠。後背擦過光罩邊緣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流貼著皮膚刮過去,好在他收得快,衣袍只被燒焦了一角。

  穿過光罩,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他蹲在藥圃里,先把年份最足的紫紋靈芝小心翼翼地采了,用玉盒封好放進儲物袋。又采了幾株成熟的銀葉草和碧落花,都是外界難得一見的上品靈藥。正挖著一株特別肥的靈芝,指尖忽然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觸感冰涼,不像是土裡的石頭。他用手指往下摳了摳,摳出一個巴掌大的黑鐵片,上面刻著幾道極細極淡的古紋,紋路的走向和玄紋鍋沿的融藥古紋一模一樣。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是玄紋烏金鼎的碎片。

  翻過來一看,鐵片背面還殘留著淡淡的靈氣波動,雖然很微弱,但和玄紋鍋平時泛出的暖意屬於同源。他把鐵片貼在玄紋鍋上比了比,鐵片邊緣的紋路和鍋沿一道斷掉的紋路剛好能對上,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

  「我就知道。」他壓低聲音,壓著心裡的狂喜,把碎片用軟布包好收進儲物袋最深處。玄崖老人說過,玄紋烏金鼎當年被打碎,碎片散落四方。他手裡這口鍋只是其中一塊主碎片煉化而成,如果能找齊其他碎片,讓鼎身重聚,這口鍋的威能遠不止擋刀提純這麼簡單。在秘境裡就找到了一片,說明當年玄紋烏金鼎碎裂的時候,有一部分碎片被蒼霞真人收進了秘境。如果能再找到幾片,這趟就賺大了。

  他剛把碎片收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你手裡那東西,給我看看。」

  魏平安轉過身,一個身穿內門弟子服的年輕人從石碑後面轉了出來。這人二十來歲,身材瘦高,顴骨很高,眼睛細長,嘴角掛著一絲不太友善的笑。腰間掛著一柄銀鞘長劍,劍柄上鑲嵌著三顆下品靈石,雖然不是什麼值錢貨,但在內門弟子中也算過得去的裝備。修為在引氣七層左右,氣息比許寶財還要強上幾分。

  魏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掛起客氣的笑:「這位師兄,這株靈芝我已經采了,要不你看看旁邊那幾株?品相也不差。」

  「我說的不是靈芝。」那人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魏平安的儲物袋上,「我剛才在石碑後面看見了,你從土裡摳出來的那個鐵片。拿出來讓我瞧瞧。」

  魏平安的笑容淡了一點。他後退半步,把儲物袋往身後挪了挪:「哦,就是個破鐵片,我在試藥堂收廢料收多了,看見土裡有東西就習慣挖一挖,不值錢的。」

  「值不值錢我自己會看。」那人又往前逼了一步,語氣已經從客氣變成了命令,「拿出來。」

  魏平安眯起眼睛。他看出來這人不是來商量事的,是來搶的。他在雜役院混了這麼久,對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了,就是看上了什麼東西覺得你不配擁有,想用修為壓你一頭讓你乖乖交出來。以前在雜役院遇到這種人,他一般選擇認慫跑路,但這裡是秘境,跑能跑到哪去?而且他剛得到的碎片是玄紋烏金鼎的一部分,怎麼可能交出去?

  「師兄怎麼稱呼?」他問。

  「趙鋒,武峰內門。」那人抬起下巴,手已經按上了劍柄,「再問一遍,你拿不拿?」

  魏平安的手也悄悄摸上了背後的鍋沿。他臉上依舊掛著笑,語氣卻已經從客氣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趙師兄,都是同門,進秘境尋寶各憑機緣,我先挖到的就歸我,這個道理在宗門裡行得通吧?」

  「道理?」趙鋒嗤笑一聲,鏘地拔出長劍,劍尖直指魏平安面門,「引氣五層的雜役也配跟我講道理?識相的把東西放下,看在你對宗門有功的份上,我不傷你。否則...」他手腕一抖,劍尖在空氣中挽了個劍花,劍鳴清亮,「秘境這麼大,少一個人也不會有人知道。」

  魏平安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他把玄紋鍋從背上解下來,雙手握著鍋沿擋在身前,心裡快速盤算著:趙鋒是引氣七層,比自己高兩層;武峰弟子專修劍術,速度和力量都比丹峰弟子強;硬拼的話,他唯一的優勢就是玄紋鍋能扛能打,再加上剛才吃了那幾口火雞肉,經脈里的靈氣比平時快了不少。但打起來動靜太大,萬一引來別的凶獸或者更多的內門弟子,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趙師兄,我再勸你一句。」魏平安的聲音很平靜,「這鐵片對你來說沒多大用處,但對我很重要。你今天要是硬搶,我也沒辦法,只能跟你拼了。可你想想,咱倆在這兒打起來,秘境裡到處都是上古陣法和凶獸,動靜大了,東西還沒到手先惹來一堆麻煩,你也不划算吧?」

  趙鋒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引氣五層的雜役不但沒被嚇住,還反過來跟他分析利弊。他臉上的傲慢稍微收斂了一點,但眼裡的貪婪絲毫未減:「既然你知道不划算,就把東西放下。我拿走,你走你的路,誰也不礙誰。」

  魏平安嘆了口氣。道理講不通了。他把玄紋鍋又握緊了幾分,腳下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做好了硬扛的準備。就在這時,他忽然感應到背後那口鍋的紋路微微發燙,一股極細微的震顫順著掌心傳了過來,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他下意識往趙鋒身後看了一眼,瞳孔微縮,趙鋒身後那棵古樹的樹幹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下來幾隻黑色的小蟲子,每一隻只有米粒大,背殼上泛著幽藍色的螢光。是屍螢蟲。這種蟲子他在宗門圖鑑上見過,專門寄生在大型凶獸的屍體上,以腐肉和骨髓為食,有劇毒。它們不會主動攻擊活物,但它們出現在這裡意味著附近一定有凶獸的屍體,或者活著的凶獸。

  而屍螢蟲落腳的這棵樹,樹幹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五道溝槽從樹冠一直劃到樹根,每一道都有數寸深,像是被什麼東西一爪子刨出來的。新鮮的。樹皮翻開的地方還滲著樹液,說明這道爪痕留下不會超過半天。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這附近有大型凶獸,而且很可能就是留下這道爪痕的那頭。他重新看向趙鋒,臉上的表情已經從警惕變成了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他在猶豫要不要提醒趙鋒。雖然這人要搶他的東西,但畢竟同門一場,眼睜睜看著他被凶獸吞了也不太地道。

  「趙師兄,」他壓低聲音,指了指趙鋒身後,「你看看你背後那棵樹。」

  趙鋒不耐煩地回頭掃了一眼,沒看出什麼:「別耍花樣,我數到三...」

  「樹幹上的爪痕,五道,寬兩寸,深數寸,」魏平安快速說,「是熊形凶獸留下的,體型不會小。還有那些發藍光的小蟲子,是屍螢蟲,專門吃凶獸的腐肉。它們落在這棵樹上,說明這棵樹就是凶獸的領地標記樹。你現在腳下踩的地方,就是它的領地。」

  趙鋒終於認真看了那棵樹一眼,臉色變了。他雖然傲,但不是傻子。屍螢蟲他沒見過,但五道爪痕的寬度和深度他一看就明白那意味著什麼,能留下這種爪痕的凶獸,體型至少有兩丈以上,戰力絕對在引氣九層以上,甚至可能接近築基。他一個引氣七層,單挑這種級別的凶獸就是送死。

  「你以為編個故事就能嚇走我?」

  「那你自己看。」魏平安指著他腳下。

  趙鋒低頭一看,自己踩著的腐葉下面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暗紅色的液體,黏糊糊的,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不是血,血的腥味沒有這麼沖,是某種凶獸的唾液。緊接著,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有東西在靠近。震感從趙鋒身後那片密林里傳來,每一下都很沉重,咚,咚,咚,像是有什麼極為龐大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走過來。趙鋒握劍的手開始發抖,劍尖晃了晃,劍鳴也跟著亂了。屍螢蟲被震動驚得飛了起來,密密麻麻一大片藍色的光點從樹幹上升起,在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全都往趙鋒身後的方向飛了過去,那是它們的宿主來了。

  密林的樹冠忽然被一隻巨大的爪子撥開了。那隻爪子足有磨盤大,爪尖彎曲如鐮刀,烏黑髮亮。緊接著一顆巨大的頭顱從樹冠間探了出來,是一頭巨熊形凶獸,通體覆蓋著暗褐色的鬃毛,鬃毛上沾著乾涸的血塊和碎骨渣。它的兩隻眼睛呈暗紅色,嘴裡淌著腥臭的涎水,獠牙從嘴角呲出來,每一根都有半尺長。它低頭看了看趙鋒,又看了看魏平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聲浪震得周圍的樹葉嘩嘩往下掉。

  趙鋒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的劍還舉著,但劍尖已經不指著魏平安了,而是抖抖索索地對著那頭巨熊。他想跑,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魏平安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跑」,然後抱著玄紋鍋轉身就躥,速度快得跟被狗攆過一樣。

  趙鋒這才反應過來,撒腿就跑。巨熊咆哮一聲,四掌著地追了過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所過之處樹木被撞得東倒西歪,碎木和斷枝滿天飛。魏平安跑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喊:「趙師兄,分開跑!它只能追一個!」

  「為什麼是我?!」趙鋒的聲音都劈了。

  「因為是你踩了它的唾液!」魏平安喊完,一個急轉鑽進了旁邊的亂石林里,抱著玄紋鍋把自己縮進兩塊巨石之間的窄縫,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巨熊果然沒有追他。它認準了趙鋒,那個踩了它領地標記的人,咆哮著追了過去。趙鋒的慘叫聲和熊吼聲在林子裡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傳送符碎裂的脆響,白光在密林深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趙鋒放棄了試煉,傳送出去了。

  巨熊在趙鋒消失的地方轉了兩圈,咆哮了幾聲,然後慢慢地走回了密林深處。直到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魏平安才從石縫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靠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喘氣。後背的衣服全都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他摸了摸儲物袋裡那枚碎片,硬邦邦的硌在手心。

  「第一天就差點被熊吃了,這也太刺激了吧。」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擦了把汗,重新背上玄紋鍋,沿著石林邊緣繼續往深處走去。遠處偶爾閃過一兩道傳送符的白光,那是遇到危險不得不放棄的弟子。更遠的地方,隱隱傳來幾聲沉重的獸吼,在樹冠之間迴蕩。

  他不知道的是,在秘境深處某個不見天日的峽谷里,一口巨大的青銅古鼎正靜靜地立在廢墟中央。鼎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融藥古紋,比他背上那口鍋的紋路繁複百倍不止。古鼎周圍散落著數片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碎片,每一片的紋路都和他懷裡那枚一模一樣。

  鼎身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然後一道低沉的嗡鳴從鼎內傳出,順著峽谷的石壁往四面八方擴散,傳遍了整片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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