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母愛

2026-08-25 12:46:31 作者: 落地菠蘿
  何旭順著她掌心的力道,一點一點地翻過身來。

  動作牽扯到腰側的傷處時,他整個人猛地繃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但他沒有停下來,咬著牙翻了過去。

  他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紅腫,鼻尖泛著不正常的粉色。

  T恤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鎖骨和胸口的皮膚上,頭髮亂糟糟地粘在額角。

  瑞秋看著他這副樣子,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沉默地拿著溫毛巾,擦拭著他的額頭,然後輕輕托起他的後頸,把水杯遞到他唇邊:「先喝一口。」

  何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小口水。

  瑞秋等他把那口水咽下去,又把藥遞到他嘴邊:「吃了這個,燒退了就不那麼難受了。」

  何旭張嘴把藥含進去,又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他的喉嚨在吞咽的時候微微滾動了一下,眼眶又紅了一層,但這次沒有眼淚落下來。

  瑞秋把水杯放回床頭柜上,又擰了一把毛巾,重新貼在他額頭上。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盡頭喊了一聲:「River!你過來!」

  江言白的腳步聲幾乎是立刻就響起來的。

  他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頭髮有點亂,穿著一件舊T恤和睡褲,顯然是剛被吵醒,但表情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怎麼了?」

  「他發燒了,傷也在疼,我剛才餵了藥,但這不能當飯吃。」瑞秋站在床邊,雙臂交叉,「你去做點粥,清淡的,他得吃點東西才能扛住。」

  江言白的目光越過瑞秋的肩膀,落在何旭身上。

  那個人仰面躺在床上,額頭上敷著毛巾,臉色白得幾乎和枕頭融為一體。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時大,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空了。

  江言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我馬上去。」

  他轉身快步下樓。

  瑞秋重新在床邊坐下來,換了一條涼毛巾敷在何旭的額頭上。


  然後她偏過頭看著他,柔聲說了一句:「別怕,孩子,媽媽在這呢。」

  媽媽。

  何旭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我不是你兒子……」

  「River把你當朋友,那我就把你當半個兒子照顧——你就當,孩子在異國他鄉,我幫你媽媽履行職責。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就病好了再說。」

  何旭說不出話了。

  ——

  何旭沒想到一次意外的受傷可以持續那麼久。

  發燒斷斷續續地反覆了三天。

  第一天夜裡燒到三十九度,第二天早上退下去一些,下午又燒回來。

  他躺在床上,大多數時候意識模糊,偶爾清醒一下,看見窗外的光線從白變黃變灰,又變黑,周而復始,而他幾乎沒有動過。

  瑞秋住在客房裡,每天天不亮就醒了。

  她穿一件柔軟的灰色開衫,腳步很輕地走過走廊,先在何旭門口停一下,聽聽裡面的動靜,然後下樓準備早飯。

  粥、蒸蛋、切好的水果,每一樣都做得細緻而溫柔,然後端上來,放在床頭柜上,輕輕叫他名字。

  何旭一開始還不習慣。

  他醒過來看到她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粥,會本能地想要自己接過來,說「我自己來就行」。

  但每次他剛抬起身子,腰側那道淤青就扯得他整個人往下一塌,他只能又倒回去,咬著牙喘氣。

  瑞秋也不說什麼,就坐在床沿上,舀起一勺粥,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來,張嘴。」

  何旭起初很不自在,耳朵會紅。

  他這輩子都沒有被長輩這樣照顧過。

  小時候生病,都是自己縮在被子裡熬過去,沒人給他熬粥,沒人給他換額頭的毛巾。

  沒有人會坐在床邊用那種「你不吃我會擔心」的眼神看著他,一直等到他吃完最後一口。

  但瑞秋從不催他,她只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自然而然。


  自然到何旭後來開始覺得,是不是所有母親都是這樣的。

  第三天下午,他退燒了,人清醒了很多。

  他靠坐在床頭,腰上的淤青已經從紫黑色變成了泛青的黃色,疼痛也淡了許多。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殘留的針眼痕跡,又抬頭看著窗外的藍天,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門推開一道縫,瑞秋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托著一隻小碗,裡面裝著切好的梨。

  「醒了?吃點水果吧。喉嚨有沒有不舒服?」

  何旭看著那隻碗,看著她圍裙上沾的一點水漬,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可能是燒得太久,人也變脆弱了,張嘴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絲不明顯的軟:「……我今天不想吃梨。」

  瑞秋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語氣里的異常,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沒有說破。

  她只是自然地走過來,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偏頭看著他:「那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何旭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說:「……粥就行。」

  「行,那我下去給你盛粥。」瑞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像是想起什麼,「腰還疼不疼?要不要再敷一下?」

  「……還好。不疼了。」

  「那就好。」瑞秋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何旭開始像某種終於確認了安全環境的小動物,慢慢露出了軟的那一面。

  而且是往日在朋友和學生面前不一樣的一面。

  他不再說「我自己來」。

  瑞秋端粥上來的時候他就靠在那裡等她餵。

  瑞秋問他「想不想出去坐一會兒」的時候他會說「那你扶我一下」。

  瑞秋把毛毯蓋在他腿上的時候他甚至會下意識地往她手邊靠一靠。

  有一次江言白晚上回來,推門看到何旭正靠在客廳沙發上。

  瑞秋坐在他旁邊織毛衣——那件毛衣她曾說是織給孫子的——儘管她現在根本連兒媳婦的影子都沒見到。

  何旭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偏著頭看電視,偶爾看到有趣的片段,他會跟瑞秋說一句,瑞秋就會笑著接一句。

  江言白站在玄關看了半天,疑惑地歪歪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他走過去坐下來,何旭頭也沒回:「你回來得真早,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

  「我今天早點收工——你怎麼樣了?」

  「好了很多,腰不那麼疼了。」

  瑞秋從毛線活里抬起頭:「他今天可以自己直著走路了。」

  「哦?」江言白看了何旭一眼,「這麼快?」

  何旭總算偏過頭看他:「你這話聽起來很失望啊?」

  「不是,我就是覺得你這恢復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因為我這幾天好好休息了。」何旭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理直氣壯,「有人管著,還能不好得快?」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