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還沒來得及制止，訓練場方向已經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喬納森從側門走出來，穿著他那件舊灰色T恤，手裡拎著保溫杯，正在小口喝著。
「什麼東西值得你這麼大喊大叫？」他走到靶道旁邊，往何旭和靶紙的方向掃了一眼。
邁克沒說話，只是把望遠鏡遞了過去。
喬納森接過望遠鏡，舉到眼前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放下。
他的表情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疑惑。
何旭站在射擊位上，握著手槍，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納森放下望遠鏡，走過去把靶紙從架子上撕下來，走回來說：「第一發左上胸，第二發同一位置，第三發偏左一點點——散布比我見過的很多在役的還要小。」
喬納森走到何旭面前，目光從靶紙移到何旭臉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讓何旭半天沒反應過來的話：「你他媽生來就該玩槍。」
「……什麼？」
「我說，你他媽生來就該玩槍。」喬納森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三發，散布這么小。有人打了幾千發才到這個水平。」
何旭站在射擊位上，槍還握在手裡，指間殘留著金屬的觸感：「……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喬納森把靶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知道自己有這個天賦的人，不會到二十四歲才摸槍。」
「所以……這不是運氣嗎？」
「運氣開一槍。第二發就靠水平了。」喬納森說，語氣恢復到那副臭屁的樣子，「你打了五發，全在靶心。你跟我說這是運氣？」
「……」何旭想了想，「……所以，我這算是天賦異稟？」
「對，當然，天賦異稟。」喬納森說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渾厚有力，在空曠的靶場上迴蕩了幾秒才慢慢收住。
他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在何旭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時更大，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發自內心的欣慰：「你真是個好小子。」
何旭被他那一掌拍得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愣在原地：「……您這是誇我？」
「誇你。」喬納森笑著收回了手，語氣里那種老頑童式的愉悅比平時更濃了幾分，「我見的人多了，有的人練一輩子也打不出你這種手感。你小子天生就是幹這行的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天開始加練射擊，每天一小時。」
「……我格鬥訓練還沒——」
「格鬥可以再練，槍感不是天天有的。」喬納森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沒收，「你有這個天賦，別浪費了。」
何旭站在靶場上，看著喬納森的背影走回訓練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支手槍。
金屬的冷意從掌心傳來，沉甸甸的，帶著某種讓他覺得陌生的重量。
他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
世界好像確實是瘋了。
何旭在射擊場上找到的那點自信，只存活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匕首。
他不知道為什麼蘭登為什麼能如此十項全能，格鬥、槍械，甚至是刀都耍得像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但他做不到。
何旭握著那把匕首，站在訓練場中央，頭頂的日光燈把刀刃照出一道冷白的光。
刃口沒開，甚至打磨得有些鈍，是純粹的道具。
但握在手裡的觸感還是讓他渾身不自在。
邁克站在兩步開外，雙手叉腰，表情介於困惑和欲言又止之間：「……你昨天打靶的時候，手這麼穩，怎麼一拿刀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何旭沒理他。
他低頭盯著手裡那把匕首，試著像邁克剛才示範的那樣——手腕一翻，讓刀身沿著虎口轉一圈，然後換手接住。
刀飛出去了。
那柄匕首在空中翻了個身，刀柄擦著他的指尖彈開，砸在軟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操。」
何旭彎腰把刀撿起來，動作帶著一股暴躁。
他重新握緊刀柄，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刀沒有飛，但鋒刃的方向完全錯了——本該朝外的刀刃，在轉圈的過程中直接貼上了他自己的小臂。
道具不開刃，但那股冰涼的金屬觸感划過皮膚時，他還是本能地一縮。
過鈍的刀身借著速度在他的小臂上擦出一道紅痕，何旭甩了甩手，有點懊惱地去撿刀。
「又卡住了，又卡住了。」邁克繞到他側面，指著他的手腕，「你的手腕太死了，轉刀的時候你在用整個手臂去帶。」
「刀的旋轉是靠手腕的寸勁，不是靠肩——你跳舞的時候不也有轉腕的動作嗎？怎麼到了用刀就忘了？」
何旭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手腕先動，刀身沿著虎口轉了一圈——沒飛。
但他換手接的時候手指沒有卡准位置，刀柄從他指縫間滑了出去，砸在他自己的腳背上。
「……我覺得這玩意兒跟我有仇。」
邁克站在旁邊，雙手叉腰，表情已經變成了某種壓抑住的笑意：「你跟它沒仇。你只是還沒學會跟它相處。」
「我為什麼非要跟一把刀相處？」何旭彎腰把匕首撿起來，動作裡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煩躁，「格鬥的時候我用我自己的身體就夠了。我為什麼非要手上多拿一個東西？」
「因為蘭登這個角色，有大量耍刀的特寫鏡頭。劇本里寫了至少五處他轉刀的動作——他就是天生耍刀的人，這也是他的身份標誌之一。你的任務就是讓觀眾覺得你天生就會這麼玩。」
何旭看著手裡那把匕首，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他開口，語氣恢復平靜：「……再來。」
何旭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那把匕首。
手腕翻轉的瞬間，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用邁克說的「寸勁」去帶刀身。
匕首順著虎口轉了小半圈，刀尖朝外，他順勢換手接住。
這一次，刀沒飛。
但也只堅持了一拍。
換手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沒有卡准握柄的位置。
匕首從他掌緣滑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個身，刀柄朝下，直直地朝喬納森的方向飛了過去。
喬納森正靠在門框上，端著保溫杯看熱鬧。
看到刀飛過來，他連眼皮都沒眨，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身——匕首擦著他的袖口掠過，砸在他身後的牆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然後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像一條垂死的魚。
何旭站在原地，看著那把刀在地上彈跳，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喬納森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又抬頭看向何旭，嘴角的弧度已經徹底壓不住了：「……你這是要拍戲，還是要謀殺我？」
何旭的後槽牙磨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