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林瑩瑩瞳孔驟縮,話還沒出口,陸鳴人影一晃,已是消失不見。
緊隨其後的,是裹著腥風與惡臭的利爪。
「啊——!」
林瑩瑩倉促間使出折梅手終式,落英繽紛。
雙臂交叉上架,掌影紛亂如落花四散。
然而折梅手本以輕靈身法見長,正面硬抗山魈的打擊,無異於螳臂當車。
「咔嚓——」
一聲脆響,清脆而又沉悶。
山魈的利爪重重砸下,林瑩瑩的雙掌連帶纖細的脖頸,一同扭曲成了詭異的角度。
她臉上的得意還未褪盡,瞳孔已然散開。
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砸在碎石地上。
而就在這一剎,陸鳴的身形再次出現在山魈身後。
雙腿微蹲,腰背猛然拱起,渾身氣血灌入雙掌,青牛拓山。
「轟——!」
這一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山魈後背的同一個位置。
三番兩次在相同處遭受重擊,再加之前面幾人的搏命傷創,山魈背脊猛地一塌,口中噴出大口大口的綠色血液。
它半轉過身,血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陸鳴,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它深深看了陸鳴一眼,隨即獨腳一蹬,躍上道旁的亂石堆,跳入了山間的密林深處。
妖魔之間亦有爭鬥。
若在此深受重傷,它在荒野間的生存將越發艱難。
相比追殺一個人類,活命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陸鳴緊緊盯著對方,直到確認其遠去後,這才鬆了口氣。
身子一軟,膝蓋微彎,差點跌坐在地。
「陸鳴——」
這時,范五終於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老臉漲紅,腳步踉蹌,一把扶住了陸鳴胳膊,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你故意坑殺同伴?」
一旁,張玉權掙紮起身,滿臉血污地對著陸鳴厲聲嘶吼。
陸鳴驟然轉身,眼神冷厲。
張玉權悚然一驚,連退數步撞上身後的樹幹,喉結上下滾了滾,卻只能梗著脖子強撐,與陸鳴對視。
「怎麼?」
陸鳴聲音冷冽,「要不要將今日之事上報百夫長,我們在軍中對峙?」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幾人,眾人皆是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小隊十夫長,王成豹身上。
王成豹躺在樹下,眼神閃爍,終究是偏過頭去,一聲不吭地望向了別處。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心裡打的算盤各自門清,軍中高層又豈會看不明白?
只要不是明顯臨陣脫逃,明目張胆出手傷人,這種「配合不力」的事根本扯不清楚。
陸鳴漠然地收回目光,在范五的攙扶下轉身離去。
……
夜晚,虎嘯峰。
月光如水,灑在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灌木叢間。
陸鳴孤身一人,繞過白日巡守的路線,沿著山徑,悄悄登上了半山腰。
他手腳並用,撥開齊腰的荒草,終是在一叢野荊下找到了一塊殘破的石碑。
碑面布滿苔蘚和裂縫,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辨認不清。
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打著特殊繩結的錦囊,將它小心地壓在石碑底下。
又從懷裡摸出一根香,就著隨身攜帶的火摺子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薄的紫暈。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轉身便要離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餘光掃過虎嘯峰頂——
月光下,一個黑點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峰頂的岩石上。
黑點在月光中驟然展開雙翼,翼展之寬幾乎遮蔽了半片天穹。
隨即,龐大的黑影俯衝而下。
「呼——!」
勁風呼嘯。
陸鳴整個人被這股氣浪裹挾著騰空而起,毫無反抗之力地朝懸崖外摔去。
「該死!」
他臉色驟變,風刃般的勁氣在他身上撕裂出數道血痕。
他在半空中竭力扭轉身形,在墜落中硬生生將重心偏移了半寸,終於抓住了懸崖側壁上斜伸出的一株矮松。
樹幹猛地一沉,堪堪撐住了他的重量。
他吊在半空中,咬牙朝上看去。
黑影懸停在石碑上空,雙翼緩緩扇動,赫然是一隻翼展三丈有餘的巨鷹。
其羽毛漆黑如墨,鷹首低垂,一雙金黃色的瞳孔正俯視著他。
陸鳴心頭寒意驟升,死亡的危機直襲心頭。
「妖魔?劉知遠想幹什麼?與妖魔勾結?還是……與太平道勾結?」
他腦海中無數念頭翻湧。
半晌,巨鷹終於收回了目光,垂下頭,目光落在錦囊上。
它盯著錦囊看了許久,瞳孔微縮。
隨即低下頭去,用彎鉤似的喙銜起錦囊,雙翼一振,捲起一陣狂風,朝著西北方向振翅而去。
「這畜生……有靈智?」
陸鳴吊在半空,臉色難看至極。
一股寒意驟然升起:如果方才他手欠打開了那錦囊,此刻會是什麼下場?
他此行從頭到尾,生死竟完全寄托在了一隻畜生的態度上。
沒人把他的命當回事。
在這盤棋局裡,他就是一顆隨時可以利用,也隨時可以被捨棄的棋子。
他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哀,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必須想個辦法苟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搖晃著身體,腳掌踩住一處凸起的山岩,就這般沿著懸崖側壁,一步一步地朝山下攀去。
……
次日清晨。
巡虎營,百夫長營帳。
大帳內光線昏暗,幾縷晨光從帳簾縫隙中擠進來,照在案上攤開的地圖和歪斜的酒杯上。
石磊端坐大案之後,濃眉猛地皺了起來。
左臉上的刀疤隨著眉毛的抽動微微扭曲,像一條蜈蚣在皮膚底下蠕動。
「你是說,你想調去飼虎營,當個釀酒師?」
陸鳴躬身抱拳,聲音平穩:
「回百夫長大人,我見飼虎營一直在徵召丹師、釀酒師等擁有輔助技能的士兵,屬下懇請百夫長恩准,調往釀酒坊當差。」
石磊聞言,虎目微斜,冷笑一聲:
「他們飼虎營缺人,我巡虎營就不缺人了?」
他身子往後一靠,背脊壓在椅背上發出吱呀的響聲:
「釀酒是手藝活,你個武童,懂釀酒?營里多少人盯著酒坊那點油水,輪得到你?」
陸鳴心中微微一沉。
這位百夫長的態度,顯然是不打算輕易放人。
釀酒坊與丹坊是軍營里出了名的肥差,安全、清閒、油水足,不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托關係進去。
若不是飼虎營百夫長陳軒卡得嚴,只怕早就被關係戶塞滿了。
「爾等昨日巡視冥道,兩死四傷——」
石磊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冷了下來:
「我還沒問罪於你,你倒想來調職了?」
這話里敲打的意味毫不遮掩。
陸鳴面色平靜,心中卻瞭然。
巡視之事死傷難免,誰都知道這鍋扣不到他頭上,不過是石磊藉機施壓罷了。
他上前數步,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六枚金葉子,放在案角,然後退後躬身:
「還請大人恩准。」
石磊伸出手指,拈起一枚金葉,對著光看了看。
他嘴角微微一勾,把葉子在指間轉了轉,神色終於鬆動了些許。
「當然,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把金葉放下,抬眼看向陸鳴,目光中滿是貪婪之色:
「聽說你昨日發揮神勇,一身靈典級武學所向披靡,悍然擊退了那隻山魈。不知……可否借我閱覽一番?」
他雙眼直直地盯著陸鳴,眼中覬覦之意毫不掩飾。
陸鳴眉頭微皺。
他不用想都知道,這消息必然是王成豹幾人傳出去的。
這些人想把他的武學公之於眾,引來各方覬覦。
靈典級武學珍貴無比,尤其在軍營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周遭之人定會一擁而上,將他啃食殆盡。
他臉色平靜地開口:
「大人說笑了。不入流武學罷了,怎當得靈典之稱。」
石磊臉上笑意驟然僵住。
他猛地一揮手,將案角金葉子掃落在地。
「給臉不要臉……滾!」
陸鳴垂眸,彎腰撿起地上的金葉子,慢慢起身,退出了營帳。
帳簾落下時,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冷笑:
「哼。想去飼虎營?我偏要讓你死在巡虎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