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麗?」
祁同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向李海麗,有些不明所以。
李海麗點頭肯定,繼續開口說道。
「對,李海麗。83年礦難,埋在井下的李有財,是我父親。」
祁同偉一愣,呼吸不由得一緊,立即示意她繼續。
李海麗深吸了一口氣,將她埋藏在心裡八年的秘密,講了出來。
「83年8月13號,大有鄉煤礦的事故,不是冒頂,是火災。
著火那天剛好是我爸值班,當時井下有十個工人被困。
他得到消息,帶著兩個值班人員下井滅火、救人...」
祁同偉微微皺眉,輕聲問了一句。「會計下井救人?」
李海麗嘆了口氣,咧嘴苦笑。
「小煤礦,哪有那麼多說法,誰值班誰就得上...
再說,都是鄉親,誰也不能見死不救不是...」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說話,示意她繼續說。
「火勢燒的很大...張威、李大有,他們一群人也來了...
當時張威是鄉長,他擔心發生瓦斯爆炸,就讓李大有封井...」
說到這裡,李海麗已經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了。
祁同偉皺著眉頭,沉聲問了一句。
「封井?井下還有人...他們竟然強行封井!?」
李海麗緊咬著嘴唇,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點了點頭。
「對,封井...加上我父親...下面一共十三個人...他們是活活被...」
話一說完,李海麗再次崩潰,臉埋進雙腿上,肩膀止不住的抖動。
祁同偉沉默了,他想點根煙,可接連兩三次,打火機都沒點燃。
還是一旁的扎爾塔幫他點燃了嘴上的香菸。
祁同偉兩世為人,見過太多骯髒的勾當,殺人、販毒、強姦...
可這些就是單一犯罪,雖血腥,卻遠不及這場礦難觸目驚心。
十三條鮮活的生命,被活埋在井下...
他們面臨的是什麼?窒息而死算是最好的吧...要是活活被燒死...
他不敢想下去,他深吸了口煙,讓自己保持冷靜,輕聲問道。
「家屬不知情?事情為什麼沒到縣裡,沒到市里?」
李海麗止住哭聲,再次開口說道。
「家屬?張威放話了...人都死了,鬧就一分錢沒有...死了白死。
後來,他給一家三千塊封口費,還承諾家裡的勞力能繼續上礦。
一開始,也有人鬧,可根本出不了鄉就被抓回去,打一頓...」
她略微一頓,聲音變得淒涼無比。
「那年剛好嚴打,他還給鬧事兒的家屬扣了個帽子...
叫破壞生產,再後來,也就沒人敢鬧了...大家都是拿錢了事。」
祁同偉嘆了口氣,遞過去一條毛巾,輕聲說道。
「擦擦臉吧...後來呢?你怎麼成了李春麗,怎麼成了服務員?」
李海麗愣了一下,看了眼扎爾塔,目光有些複雜。
「那年我十八,剛中專畢業。母親走得早,家裡就我和父親。
父親出事兒後,我拿到補償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威知道我中專畢業,就讓我去鄉政府當文書...結果...」
結果兩個字說完,李海麗再次泣不成聲。
她把毛巾捂在臉上,雙肩不停抽搐,像是在抗拒那段回憶。
祁同偉一愣,咬著牙,沉聲罵了一句。
「畜生,禽獸不如!他不配做黨員。不對!是不配做人!」
他的罵聲落下,扎爾塔接過話茬,苦笑著開口說道。
「張威沒得手。他見李海麗年輕、漂亮,多次進行騷擾...
海麗被他弄怕了,就不敢上班了,就跑到鎮上找我...」
扎爾塔見祁同偉面露詫異,立即開口解釋。
「我和海麗是中專同學,那會我還沒參加工作,在家裡等分配。
聽了她的事,我也沒辦法,就建議她離開薩木,最好去讀書。
然後海麗就去西疆教育學院讀書了,在烏市一待就是五年...」
祁同偉點點頭,看向扎爾塔,輕聲問道。
「這些事兒,你早都知道?」
扎爾塔一愣,苦笑著回答,答得模稜兩可。
「算不上早知道...真正了解全部經過,是88年,海麗回來之後。
當時,我已經在縣委辦工作了,張威也調到縣裡主持工作...
當時,我建議海麗先忍忍,最起碼得等李國富退休之後再說...」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心裡清楚,這麼大的事兒,沒有李國富支持,張威壓不住。
他略一沉吟,再次開口問道。
「那海麗怎麼又成了春麗?又怎麼成了服務員?」
扎爾塔一咧嘴,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有些落寞。
「祁書記,這事兒,我檢討,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海麗回薩木後,大有鄉肯定是回不去了,張威一直在找她...
我看她的身形和長相都變了不少...就托人給她辦了假身份。
改名後,我就安排他到招待所當服務員,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的話說完,祁同偉點了點頭,瞥了他一眼。
「我到薩木後,你怕我跟他們蛇鼠一窩,就讓海麗接近我?」
扎爾塔一愣,連連擺手。
「這可不是,我是知道您是高材生,怕一般服務員服務不好您。
海麗有文化,我才安排她來服務您的...」
祁同偉點了點頭,也不追問,他轉頭看向李海麗,柔聲問道。
「海麗,你受委屈。你別擔心,這事兒我管定了。
我絕不會讓你父親死的不明不白的...」
他略微一頓,繼續問道。
「你手裡有沒有什麼證據?或者,你父親生前留下過什麼?」
李海麗抹了把臉,抬頭看向祁同偉,沉聲說道。
「祁書記,老礦坑地下,還埋著十三具屍體,那就是證據!
您只要讓人挖開老礦坑,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說罷,她又想哭,祁同偉連忙拍了拍她肩膀,輕聲安慰。
「好,好,咱先不說這事兒了...」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祁同偉的心裡也有了新的打算。
這事兒張威兜不住,甚至李國富也兜不住...他得考慮一下。
他又點了根煙,深吸一口,看向扎爾塔,沉聲說道。
「扎爾塔主任。李海麗不能在招待所待了。你立即叫車。
就叫我的車,把他送到市紀委的辦案點去...
讓市紀委的同志,把李海麗保護起來。」
扎爾塔毫不猶豫,立即起身,沉聲說道。
「好的,書記,您放心,我一定保護好李海麗。」
說罷,他拉著李海麗,轉身向招待所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