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掛斷通話的時候，剛走出那家至冬雪王的店門。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在原地想了想——他從海祇島到稻妻，這幾天確實沒怎么正經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海祇島的飯菜偏清淡，茶泡飯的量又實在可憐。他摸了摸肚子，然後拐進了旁邊那條巷子。
肥油豬大腸的店門不大，門帘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布招牌，上面用粗獷的筆觸寫著店名。
店裡飄出來的氣味卻不含糊——滾油爆香、醬料翻炒、脂肪在高溫下焦化時特有的那種混合香氣，順著門帘的縫隙往外冒。
法涅斯掀簾走進去的時候，目光先被櫃檯後面那口正在翻滾的大鍋吸引了一瞬，然後他看到了靠窗那張桌子上的兩道身影。
熒正埋頭對付一盤堆成小山狀的醬燒豬大腸。她的筷子和盤子邊緣碰撞的頻率穩定而緊湊，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嚼兩下咽下去，又立刻伸向下一塊。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t̑̈̑̈w̑̈̑̈k̑̈̑̈̑̈ȃ̈̑̈n̑̈̑̈.c̑̈̑̈ȏ̈̑̈m̑̈̑̈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熒的頭髮在臉頰兩側垂落下來，但她完全沒有去撥開，任由發梢垂進了盤子邊緣的醬汁里。她面前那碗米飯已經見底了，第二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空。
派蒙坐在桌子對面，盤子裡堆的豬大腸比熒那邊還要高出一截。
派蒙的姿態和熒不太一樣——熒是低著頭快速進食，派蒙是整個人懸浮在桌子邊沿正上方，雙手各握著一隻筷子，左一口右一口，像一隻正在搬運食物的白色小型飛行器。
法涅斯站在店門口看完了這一幕，然後他走到隔壁桌的空位坐下來，隔著一條過道朝她們的方向說了一句：「你們難道就不注意一下形象嗎？這是公開場合，周圍還有別的客人正在用餐。」
熒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嘴角還沾著一道深色的醬汁，目光落在法涅斯臉上時帶著一種「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的篤定：「我都快餓死了，還注意什麼形象？每天都在瘋狂接任務，跑委託，晚上吃的那點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別攔著我，我要吃好吃的。」
熒說完之後重新低頭，夾起一塊豬大腸送進嘴裡，咀嚼的幅度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法涅斯看著她那副樣子，沒有接話。他在稻妻的這些天也吃夠了分量少、單價高、吃完等於沒吃的餐食，確實理解她此刻的心理狀態。
熒作為冒險家，每天的體力消耗比普通人高出好幾倍，如果攝入的能量不足以補充消耗，就會陷入一種持續的飢餓感中。
法涅斯在船上待了一個星期，已經體驗過了那種感覺，知道那種狀態下人確實顧不上形象。
至於派蒙，她滿眼都是食物。法涅斯隔著桌子看了她一眼，她正夾起一塊油亮的大腸往嘴邊送，目光全程鎖定在盤子裡。如果你現在和她對視，你會看到她眼睛裡正在閃爍著那種屬於獵食者鎖定目標時會有的光芒——雖然她獵食的目標是一盤醬燒豬大腸。
法涅斯叫來服務員，指著熒她們那桌的方向：「那桌的帳單記在我這裡，再加一份打包的豬大腸。」
服務員記下之後轉身去後廚了。他又對服務員補充了一句：「然後再去隔壁的至冬雪王買兩杯飲料，一杯隨便什麼口味，另一杯也隨便什麼口味，送到那桌。」
服務員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法涅斯坐在店裡等了一會兒，很快他的打包餐盒和飲料就被一起送了過來。熒和派蒙的桌子上也多了一杯飲料。
派蒙正在消滅最後一塊豬大腸的途中，被遞到面前的飲料打斷了節奏。
派蒙放下筷子，單手接過那杯飲料吸了一口，然後抬頭看向法涅斯，表情帶著一種「你突然這麼好心是不是有事」的警覺：「你對我這麼好幹嘛？你是不是打算圖謀不軌？」
法涅斯正在打包自己的那份豬大腸，系好塑膠袋之後站起來：「想多了。是丑角托我照顧一下你。」
派蒙歪了歪頭：「丑角？」
法涅斯已經走到門口了：「對。他說你一個人在稻妻人生地不熟的，讓我順路照看一下你的飲食狀況。現在看你應該不需要我照看了，你已經找到合胃口的店了。」
熒放下筷子，抬頭看向法涅斯消失在門帘外的背影，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派蒙：「什麼？難道不是因為我嗎？」
派蒙也看著門口的方向：「他剛才說的是因為丑角托他照顧我，不是因為你。」
熒坐回椅子裡，手裡還攥著那雙筷子：「……奇怪，我看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主角對另一個人特別照顧，不是直接說明原因，而是先給一些模糊的暗示，讓對方自己去猜。然後等對方猜來猜去的時候，才會在某個轉折點揭曉真相。我剛才還以為他多多少少會提到一些別的原因，結果他說是因為丑角的囑咐。」
派蒙端著那杯飲料想了想：「你看的是什么小說？不會是傳說中的霸道總裁愛上我吧？」
熒的表情在那一刻發生了一個微妙的停頓。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握著筷子的手已經從桌面邊緣收了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派蒙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恍然大悟後的認真：「……不是，你竟然會相信這種小說劇情？熒，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派蒙歪著頭，像是在以那段停頓的時間來完成一次跨時空的求證核對，「話說我記得你好像五百年前就已經……對吧？按理說你見過的世面應該比我大得多才對。那些書里的套路，你見過的真實案例應該比小說里寫的還要複雜。」
熒的坐姿在派蒙說出那個數字的時候微微調整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隻空了大半的盤子：「……萬一這種事情是真的呢？萬一作者也有過類似經歷呢？」
派蒙看著她那副依然倔強的表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我終於可以揭曉答案了」的坦然：「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其實那本書是我寫的。」
熒的表情在那一刻定格了。她的眼瞼保持著睜開的幅度，沒有縮小也沒有擴大，像是在以那個不變的開口來容納一道剛進入視野但尚未完成評估的信息。
派蒙坐在她對面，語氣依然平靜：「裡面的情節都是編的。我隨便寫的，用來騙小孩的。你沒發現那些套路都很老套嗎？每一章結尾都是懸念，下一章開頭用三句話解決，然後再換一個懸念。」
熒看著面前那隻盤子和旁邊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飲料，然後她慢慢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正在消化一段超出她預期值的信息，需要重新校準自己的反應參數才能確定下一步的方向。
窗外的光線正在沿著窗台的邊緣緩慢移動，從桌面的中央逐漸收攏到桌角附近。熒依然保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
派蒙正在把盤子裡最後一塊豬大腸送進嘴裡，嚼完之後滿意地舔了舔嘴角，然後她飛到熒旁邊，用那種「我已經確認過了」的語氣開口了。
「所以你現在可以放心了。那個作者沒有任何真實經歷可以支撐書中的情節。純粹是我為了賺稿費編出來的。」
熒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喝了大半的飲料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你寫的書，賣了多少本？」
派蒙想了想：「首印大概三千本，後來加印了兩次。目前總銷量已經超過八千本了，加上海外分銷渠道的分成，那一本的版稅收益大概占到我去年總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左右。」
熒又沉默了一下：「那你現在還在寫嗎？」
派蒙搖了搖頭：「暫時不寫了。最近的靈感來源和庫存素材都已經消耗完了，而且寫連載確實費心力，需要不停地構思新的橋段和轉折。等哪天有了新的思路再說吧。」
熒端起那杯飲料又喝了一口，她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了大半的盤子邊緣，感覺世界觀正在一點點重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