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站在大堂中央,三道視線從三個方向釘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
「呃……大家都到了啊。」
廢話。
沈竹青的低馬尾今天扎得很利落,她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站起身。
「陳野,我問你。」
「你說給團隊成員發福利券,我還以為就我一個。」
寧姚沒站起來。
她靠在沙發上,手指撥了一下散在肩頭的茶灰色長髮。
「我倒沒覺得有什麼,不過我這張不是體驗券。」
她頓了頓。
「是他單獨訂的房。」
這句話落下來,沈竹青的臉色變了一瞬。
林阮阮坐在最角落,雙肩包抱在懷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手指在包帶上慢慢繞圈。
陳野後頸有點發緊。
「是這樣的……」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
「沈學姐跑師範批文辛苦了,給張券是團隊福利,林阮阮這段時間盯數據也累,一樣的道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寧姚這邊……廣播站那邊幫了不少忙,體驗券用完了,我就另外訂了一間。」
邏輯上沒毛病。
但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聽完這番解釋,氛圍反而更微妙了。
沈竹青重新坐下來,翹起腿,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溫和疏離。
「原來是團建啊,那我就放心了。」
她偏過頭看了寧姚一眼。
「寧學姐的那間是單獨訂的,規格應該比我們高吧?」
寧姚不慌不忙地拿起茶几上前台送來的歡迎茶,抿了一口。
「沒特意問,應該都差不多。」
她放下杯子。
「畢竟是團建嘛,大家一個標準。」
兩個人你來我往,表面客客氣氣,每句話的尾音都帶著一層薄薄的刺。
林阮阮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小,軟軟的。
「學姐們別誤會……我其實本來不太想來的。」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
「是陳野發消息說是團隊活動,我才……不好意思拒絕。」
這話說得極其無辜。
但落在沈竹青和寧姚耳朵里,味道完全不一樣。
陳野主動發消息邀請她來。
而且用的是私聊。
沈竹青收到的是群發性質的工作通知,寧姚收到的是一個時間和地點。
只有林阮阮,被「邀請」來的。
寧姚喝茶的動作停了半拍。
沈竹青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陳野想開口解釋,但發現自己越描越黑。
他確實是單獨給林阮阮發的消息。
因為這姑娘太i了,群發她肯定不來,必須點對點通知才行。
但這種解釋,現在說出來只會更炸。
「咳。」
陳野果斷選擇轉移話題。
「要不先上樓放行李?午餐十一點半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
三個人都沒動。
陳野感覺自己被釘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候。
樓梯間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和拖鞋啪嗒啪嗒的動靜。
修一汀裹著白色浴袍,腰帶系得歪七扭八,頭髮還滴著水,從樓梯口衝出來。
左進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副撲克牌。
「野哥!你到底跑哪——」
修一汀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看到了沙發上的三個人。
沈竹青,寧姚,林阮阮。
三位。
一起。
修一汀的腦子宕機了三秒鐘。
左進從他背後探出頭,棒棒糖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我靠……」
修一汀緩過來,扭頭看著陳野,表情極其複雜。
「你不是說多出來的兩張券送人了嗎?」
陳野點頭。
「對,送了。」
修一汀伸出兩根手指。
「兩張。券。」
他又看了看沙發上。
一,二,三。
三個人。
「野哥。」修一汀的聲音拔高了。
「兩張券,三個人,這數學題我做得出來。」
「多出來一個,必然是你自己掏錢請的。」
這句話一出。
沙發上三個人的狀態同時發生了變化。
沈竹青直起了腰背。
寧姚放下了茶杯。
林阮阮抬起了頭。
三道視線匯聚在陳野身上。
每一道裡面都寫著同一個問題:
誰是那個被你單獨花錢請來的人?
陳野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公開處刑。
修一汀這嘴,簡直是定時炸彈。
「呃……這個事情是這樣——」
沈竹青先開口了,語氣很淡。
「我的是體驗券,我看到券面上有編號的。」
她從包里翻出那張燙金的卡片,亮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平靜。
但「不是我」三個字的重音,落得很清楚。
言下之意——她不是那個特殊的人。
這讓她不舒服。
林阮阮也開口了。
「我……我的也是券。」
她從雙肩包側兜里掏出同樣的卡片。
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委屈。
「陳野說是團隊福利……」
兩張券的去向確認了。
那麼。
寧姚。
是陳野自己花錢訂的那個。
修一汀和左進同時把頭轉向寧姚。
寧姚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甚至往沙發里靠了靠,姿態鬆散得很。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她的語調慢悠悠的。
「廣播站的合作費用他還欠著我三個月沒結呢,這算抵扣。」
又是那頂「公事」的帽子。
扣得穩穩的。
但沈竹青不買帳了。
「寧學姐,三個月的合作費抵一晚上溫泉酒店?」
她笑了笑。
「這個匯率有點離譜。」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林阮阮這時候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小。
「其實……我覺得都一樣的。」
她低著頭,指尖在雙肩包的拉鏈上來回摩挲。
「陳野對大家都很好,不用分那麼清楚……」
這話乍聽極其善解人意。
但仔細一品,「對大家都很好」五個字,反而把寧姚那份「特殊」給稀釋了。
你不特殊。
你跟我們一樣。
寧姚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劃了一下。
沒接話。
陳野覺得自己腦門上的汗快下來了。
這三個人表面上都在跟他說話,實際上暗線全絞在一起。
每句話看著客氣,底下全是刀子。
他必須終止這個話題。
「行了行了。」
陳野拍了一下手。
「大老遠跑過來不是為了在大堂坐著的。」
他看向修一汀。
「你帶人上去換衣服,十一點半餐廳集合。」
又轉向三個女生。
「房卡前台那邊有,我讓人送上來。你們先休息一下。」
他說完直接邁步往前台走。
背後的視線還黏著他。
但他頭也沒回。
修一汀小跑兩步追上來,壓低聲音。
「野哥,你這是什麼操作?」
「三個一起請?你是嫌命長?」
陳野拿過前台遞來的三張房卡。
「閉嘴。」
修一汀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大堂里那三位各坐一方的女生。
表面歲月靜好。
底下暗流涌動。
他打了個寒顫。
左進從後面湊過來,棒棒糖嘬得滋滋響。
「一汀哥,我怎麼覺得今天這溫泉……不太好泡了。」
修一汀深吸一口氣。
「何止不好泡。」
「這水底下全是暗礁。」
陳野把三張房卡遞給前台小姐姐,讓她分別送到三位女客人手裡。
然後他轉身往電梯走。
剛按下上行鍵。
手機震了一下。
寧姚的消息。
就一個字。
「呵。」
陳野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把手機塞回兜里。
得。
今天這一關,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