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了不到五分鐘。
陳野收好高數課本,把手機揣回兜里,從教室後門出去。
行政大樓一層的過道空蕩蕩的。
平時走動的教職工早就下班去了食堂。
兩頭的大門沒關嚴,外面的秋風順著縫隙往裡灌,裹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
空氣里全是潮濕泥土的味道。
寧姚靠在角落的自動販賣機旁邊。
駝色的羊絨大衣,雙手抄在口袋裡。
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很低,屏幕上跳動著紅色的溫度數字。
她整個人松鬆散散地靠著牆,呼吸在冷空氣里化成極淺的白霧。
走廊盡頭傳來鞋底的聲音。
陳野慢悠悠走過來。
身上還是早上那件灰色連帽衛衣,單手插在兜里。
另一隻手捏著兩枚一塊錢硬幣,拇指隨意往上一彈,硬幣翻轉著落回掌心。
他沒問寧姚叫他來幹嘛。
徑直走到販賣機前,在距離她差不多半米的位置停下。
陳野抬手把硬幣塞進投幣口。
機器吞了硬幣,兩聲沉悶的撞擊。
下方滾槽里掉出兩罐加熱過的紅罐咖啡。
他彎腰撈出來,易拉罐外壁燙得掌心發熱。
直起身,把其中一罐遞過去。
寧姚沒伸手,從大衣右側口袋裡,拿出一張沒有包裝外殼的復古黑膠唱片。
直接塞進了陳野手裡。
交接的時候,她的指節擦過他的手背。
帶著室外冷空氣的涼意。
那種極冷的觸感和咖啡罐傳來的滾燙,在手背上形成了強烈的溫差衝擊。
只是一瞬,迅速錯開。
「前天你隨口提過那首隻有底噪的德國爵士樂。」
寧姚語氣平平淡淡,完全是一副這東西根本不值錢、順手當添頭送人的態度。
「剛好去二手市場淘碟,就順手拿了。」
陳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唱片。
黑色的膠面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啞光。
這張碟國內壓根買不到。
所謂的「順手」,恐怕是跑了不止一個二手店。
他沒戳破。
寧姚接著開口。
「下午一點,全校播報時間。」
「我會停掉兩個校區十分鐘的招新通告,留給它三分鐘。」
語調平靜,沒什麼波瀾。
停掉學校黃金時段的廣播,來放一首沒人聽得懂的純音樂,她說得跟安排每天的值班表一樣稀鬆平常。
但陳野太清楚江大廣播站的規矩有多死板。
別說三分鐘,一秒鐘的空白,後勤處那幫老古董都能打電話過來找麻煩。
更何況是這種純粹私人偏好的冷門音樂。
她為了他一句隨口的話,把全校的規矩踩在了腳底下。
陳野拇指扣住易拉罐的拉環。
「咔噠」一聲拽開。
白色的熱氣順著小孔嘶嘶冒出來,空氣里立刻多了一股醇苦的咖啡香。
他仰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滾進胃裡,驅散了站在走廊里染上的寒氣。
陳野偏過頭。
「寧站長這麼公器私用,不怕學生會督察組去查你的工作日誌?」
這話帶著點壞。
明知道對方是為了自己破例,偏不順杆爬著說謝謝。
反而在底線上踩了一腳,逼著她正面面對這份明目張胆的特殊對待。
寧姚被堵了一下。
大衣領口下的喉嚨細微滑動了半寸。
她轉過頭,看向大門外被風吹得亂晃的梧桐樹枝。
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掉在台階上。
沉默了兩秒。
「這叫平台戰略合作方的人文關懷。」
寧姚的聲線恢復了那種清冷的從容。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下半年的跑腿廣告贊助額可以多加兩成。」
一頂完美的商業帽子扣下來。
把所有見不得光的特殊對待,全封死在「生意」兩個字下面。
不僅體面,還反將了一軍。
陳野喝著咖啡,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姑娘的嘴確實厲害。
想讓她慌到不知所措,難度係數太高了。
他把喝了半口的咖啡罐放在販賣機頂上。
拿起那張黑膠唱片,對著走廊盡頭透進來的光線看了看紋路。
「行。」
「兩成贊助費,加一個條件。」
寧姚微微側過身。
「什麼條件。」
「以後這個時段固定留三分鐘。」
陳野把唱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隨手轉了一圈。
「我每周給你一張碟。」
「你負責放。」
「算是……平台對廣播站長期的文化投資。」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實際上翻譯過來就是——每周見一面,用一張碟當藉口。
寧姚垂著的手在大衣口袋裡攥緊了內襯的毛呢面料。
指腹下粗糙的觸感讓她稍微踏實了一點。
「投資方的審美得過審。」
她沒拒絕。
甚至連猶豫的間隙都沒留。
只是用一句極其克制的回應,把這件事的性質牢牢框在了公事公辦的範疇里。
但兩個人都清楚。
這哪是什麼文化投資。
這是一份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每周一次的固定約。
陳野把販賣機頂上那罐沒動過的咖啡推了推。
「你那份,別浪費。」
說完,他把唱片小心收進帆布包的夾層里。
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里漸漸遠去。
寧姚站在原地。
等那個灰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後,她才伸出手。
把那罐還帶著溫度的紅色咖啡拿了起來。
罐體表面,陳野的掌紋壓過的地方,留著一小塊被捂熱的痕跡。
她把那塊最熱的位置貼在自己冰涼的指尖上。
站了很久。
下午一點整。
江大四個校區的高音喇叭準時響起電流聲。
平時這個時段,絕對是字正腔圓的校紀通報或者學生會活動預熱。
但今天沒有。
喇叭里傳出的,是一陣老式黑膠唱片特有的底噪。
緊接著,一段冷門到極點的薩克斯低音緩緩流淌出來。
慵懶,鬆散,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縫發酥的頹靡感。
路過操場的學生全停下腳步。
一臉茫然地抬頭看喇叭。
「設備壞了?」
「哪個社團搞行為藝術呢?」
「這歌詞呢?怎麼就光哼哼?」
議論聲此起彼伏。
幾萬人聽了個寂寞。
沒人知道這首連歌詞都沒有的冷門爵士,到底在播什麼名堂。
但這種全校級別的不知情,反而成了一場最宏大也最隱秘的情緒傳遞。
幾萬人當中。
只有兩個人聽得懂。
男生宿舍402。
修一汀正打著遊戲,耳機線從鼻尖上垂下來。
外面喇叭的聲音透過沒關嚴的窗戶鑽進來。
他直接把滑鼠一摔。
「靠!廣播站的設備是不是該報廢了?」
「大白天放什麼鬼動靜,嚇得我大招都放空了!」
他抓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猛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這破學校的設備能不能換換了,這種噪音跟恐怖片似的。」
左進趴在上鋪探出頭。
「我覺得還行啊,挺催眠的,適合午睡。」
「你那是什麼品味!」
修一汀又罵了兩句,重新戴上耳機,把遊戲音效開到最大。
陳野坐在靠窗的書桌前。
手裡那張唱片的封套被他隨意擱在幾本高數教材旁邊。
窗外的薩克斯還在飄。
三分鐘。
不長不短。
但在這三分鐘裡,整個江大幾萬人的校園,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充當了他和寧姚之間那場默契的背景板。
這種感覺很奇怪。
陳野擰開桌上的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
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
這姑娘,實在是有趣。
上輩子三十五年,他見過太多直來直去的人,也見過太多繞彎子繞到最後把自己繞暈的人。
但寧姚這種。
每一步都退著走,每一句都藏著說,偏偏你知道她的意思,她也知道你知道。
這種心照不宣的拉扯,比任何直白的靠近都讓人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