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轟鳴聲在主幹道上迴蕩。
白色的帕拉梅拉平穩行駛。
左進坐在後排,手裡攥著手機,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修少,今天這趟真沒白來!」
左進激動地拍了一下真皮座椅。
「內場那台法拉利P1的碳纖維質感絕了!」
「我剛才把照片發到高中群里,那幫孫子全酸得不行,非問我是不是去當富婆的司機了。」
修一汀單手扶著方向盤。
另一隻手推了推臉上的蛤蟆鏡,下巴微揚。
「這點小場面就扛不住了?」
「以後跟著我,江城這種頂層圈子的局帶你隨便進。」
裝完排面,修一汀透過車內後視鏡瞅了坐在後排另一側的陳野。
陳野靠著車門。
單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修一汀清了清嗓子。
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痛心疾首。
「野哥。」
「不是我說你。」
「周行簡那是多大的人物?」
「江城商界的活財神!」
「多少人提著豬頭都找不到廟門!」
「你瞎貓碰死耗子幫他看了一支妖股,這麼天大的人情,你今天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用了?」
修一汀越說越覺得陳野虧大發了。
「你就跑去二樓喝了杯茶?然後就下來了?」
「你哪怕讓他幫忙安排個寒假實習呢?」
「或者要點內部消息,買兩手穩賺不賠的股票!」
「這可是你大學四年最大的一張護身符,就這麼白白打水漂了。」
副駕駛位上。
羅烈正用純棉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無框眼鏡的鏡片。
聽著修一汀這番高談闊論。
羅烈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發呆的陳野。
喝杯茶?
去二樓那間不對外的密談室里喝茶?
江城資產過億的老總排著隊,連那個樓梯口都摸不到。
還安排個實習?
羅烈覺得修一汀這貧瘠的想像力,實在是對不起這輛一百多萬的保時捷。
不過羅烈半個字都沒多提。
他重新戴上眼鏡,繼續保持沉默。
陳野坐在后座。
耳邊是修一汀的絮絮叨叨。
他壓根沒搭腔。
車窗外,江城的街景一幕幕划過。
三十五歲的靈魂,裝在十八歲的身體裡。
這感覺很奇妙。
上輩子的這個時間節點,他在幹什麼?
為了填補之前租那輛保時捷的虧空,他正四處找兼職。
每天吃著最便宜的清水麵條。
穿著網上淘來的幾十塊錢高仿名牌。
在同學面前還要硬撐著那套漏洞百出的少爺人設。
生怕被人扒出孤兒的底色。
活得畏首畏尾,疲憊不堪。
如今重活一回。
卡里躺著上千萬的真金白銀。
卸下了所有虛偽的包袱。
不用去討好任何人,更不用在周行簡這種巨鱷面前卑躬屈膝。
他伸手按開了一點車窗縫隙。
初秋的風夾雜著微涼的水汽灌進車廂。
吹在臉上。
這種掌控全局、不用被任何人和事裹挾的自由感,真痛快。
車子一路向東,駛近江城灣流不遠處的古文化街區路口。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細密的雨點開始砸在擋風玻璃上,很快連成了一片雨幕。
修一汀順手推開雨刮器。
「這天氣,說變就變,簡直比女人心還難琢磨。」
他在紅綠燈前減速。
陳野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消息。
「靠邊停一下。」
陳野收回看向外面的頭。
「我不回學校了。」
修一汀一愣。
他踩下剎車,將車子平穩地停在路邊。
「下這麼大雨,你去哪?」
「這附近都是老房子,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
左進也在後排湊過來。
「野哥,回宿舍開黑唄,這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停不了。」
陳野將身上的衣服攏了攏。
「你們先回。」
「我和別人有約,晚點再回宿舍。」
修一汀降下副駕駛那側的車窗。
雨水裹著涼風飄進車內。
他摘下蛤蟆鏡,轉過頭。
滿臉都寫著八卦。
「喲,私人約定?」
「看你這副淡定的架勢,別是背著哥幾個去見妹子吧?」
修一汀開始報菜名。
「誰啊?」
「同班那個一看見你就臉紅的林阮阮?」
「還是上次在食堂,端著門票滿場找你的沈竹青學姐?」
陳野懶得理會他這發散的腦洞。
直接推開車門:「沒什麼,就是去買幾張老唱片。」
說完。
他頂著細雨,關上車門,踩著青石板路,朝文化街區深處走去。
修一汀看著陳野沒入雨幕的背影。
搖了搖頭。
「買老唱片?這也太土鱉了。」
「現在的年輕人誰還聽那玩意兒。」
左進嘿嘿直樂。
「修少,你這就不懂了,野哥這叫搞復古情懷。」
「專門套路那些喜歡文藝范的學姐。」
紅燈還剩三十秒。
修一汀無聊地跟著車裡的車載音響抖著腿。
副駕駛上。
羅烈原本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漫不經心地偏過頭,朝窗外的街角瞥去。
下一秒。
羅烈猛地坐直了身子。
原本斯文從容的貴公子做派蕩然無存。
他甚至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膝蓋直接磕在了前置儲物箱上。
修一汀被他嚇了一跳。
「老羅你發什麼癲?」
羅烈沒有回答,手直接指著斜前方的路口。
修一汀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整個人直接在駕駛座上僵住了。
左進在后座探出半個身子,嘴巴張得老大。
透過迷濛的雨幕。
街角那家半地下老唱片店的木質屋檐下。
站著一個女生。
米色針織開衫,深灰色百褶裙。
露在外面的小腿線條勻稱。
她安靜地站在那。
不施粉黛的臉上有著清絕的氣質。
經管院公認的高嶺之花,寧姚。
這位平時在學校里對誰都愛搭不理的廣播站站長。
此時正站在屋檐下躲雨。
而在路人的視線中。
陳野剛好走到那個屋檐下。
寧姚轉過頭,看到了陳野。
她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鮮活的笑意。
完全沒有平日裡的半點疏離。
緊接著。
寧姚做出了一個讓車裡三個人差點咬斷舌頭的動作。
她撐開手裡那把透明的塑料長柄雨傘。
極其自然地往前遞了半步。
傘面傾斜。
大半個遮雨的空間,穩穩地罩在了陳野的頭頂上。
而寧姚自己的小半個肩膀,完全暴露在了飄落的斜雨中。
陳野走到傘下。
極其順手地接過了寧姚手裡的傘柄。
然後,他將傘面往寧姚那邊偏了偏,把她護在傘下。
兩人並肩站著。
手臂之間只隔著幾厘米的距離。
寧姚微微仰起頭,和陳野交談著什麼。
陳野低頭回應。
這兩人站在一起,透出任何人插不進去的默契與鬆弛。
這畫面,哪裡是普通校友。
這明明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私交!
車廂里安靜極了。
修一汀覺得自己今天建立起來的全部驕傲,被這把透明雨傘砸得稀碎。
前面在跑車展館裡。
他覺得陳野只是走了狗屎運,被人當晚輩提攜。
結果呢。
轉頭就惹得全校男生可望不可及的冰山校花,在雨中主動撐傘。
更要命的是。
寧姚那種看陳野的狀態。
根本不是女生對普通男同學的客氣。
那是透著骨子裡的親近!
修一汀低下頭。
看了一眼方向盤上的保時捷標徽。
忽然覺得。
自己今天提的這輛一百多萬的新車。
在這個雨天屋檐下的畫面前,還不如一堆破銅爛鐵。
他有車又怎麼樣?
寧姚學姐寧願站在屋檐下給陳野打傘,都不會坐進他的帕拉梅拉里躲雨。
這就是差距。
左進在後排咽了一大口唾沫。
「那……那是寧姚學姐吧?」
「野哥說的老唱片……」
「是跟她一起買?」
左進的聲音都在發飄。
前幾天在食堂里,沈竹青學姐和寧姚學姐當眾交鋒的事情傳了個遍。
今天。
陳野就放著千萬級的跑車不看。
跑來這破街角陪寧姚買老唱片。
誰贏誰輸,簡直一目了然。
羅烈慢慢收回手。
他靠回椅背上。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野這個人,永遠都有新的底牌翻出來。
商界巨鱷周行簡願意為他清場喝茶。
高嶺之花寧姚心甘情願為他在雨中撐傘。
羅烈突然有些慶幸。
自己之前送出那份舊城改造評估報告,是這輩子最清醒的一次投資。
要是真像修一汀這樣,成天拿個富二代的架子在陳野面前蹦躂。
早晚連死都不知道怎麼寫的。
綠燈亮起。
後面的車開始瘋狂按喇叭催促。
修一汀這才回過神來。
他踩下油門。
帕拉梅拉加速衝出路口。
透過後視鏡。
修一汀看到陳野拿著傘,和寧姚並肩走下了那條通往地下老唱片店的台階。
兩個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文化街區的雨幕中。
車內的音樂依然在震天響。
但三個室友像是各自揣著心事,彼此再也不想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