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蒼浪腳步很快,像是在急於逃離什麼,她終於在一座廢棄機器後面停住,捂著不知為何而劇痛的心臟,彎腰喘息。
她緩了很久,這才臉色蒼白地轉過身去,卻發現易藏嵐竟一直站在身後。
「……你什麼時候跟來的?」
「察覺不到有人跟蹤你嗎?」易藏嵐淡聲道,「對於一名殺手來講,這是很致命的。」
「我早就不是殺手了,你不是總讓人向前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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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藏嵐點點頭,卻又反問:「你真的願意向前看?」
「……」
「真願意的話,為什麼都不聽我把話說完?」
尹蒼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這種近乎等待審判的感覺,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努力讓自己坦然面對這一切,沉默半晌,勉強扯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行,我聽著,你說。」
「我確實有錯。」
「……什麼?」
「我說,我確實有錯。」易藏嵐很有耐心地重複著,「錯就錯在生氣了還要否認,我剛才是生氣了,很生氣。」
這樣的回答完全出乎尹蒼浪意料,她一時愣住,許久才後知後覺。
她也隱隱明白,如果自己折於Raven的任務,又或者是被仇家報復而死,易藏嵐應該都會更容易接受。
換位思考,若她有朝一日聽說,易藏嵐當年明明都逃出組織了,卻在獲得自由的兩年後,一槍了結了自己……
她不敢想,她一定會恨到發狂。
「我沒辦法。」她原本想要斟酌幾句體面的說辭,好使雙方都釋懷一點,可誰知脫口而出的卻是,「……你走之後,整整六年我沒睡過一次好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繼承Raven又有什麼意思?你想要自由,我只是想要解脫,這也不行嗎?」
易藏嵐深深嘆息一聲,她沒來由的有些煩躁,從來玲瓏通透的人,居然也有這種無言以對的時刻。
她靜默良久,終是將語氣放緩,一字一句對尹蒼浪解釋。
「當初我以為,你對繼承Raven勢在必得,我不可能帶走一位目標堅決的准首領,我尊重你,但也不想一輩子被困在那裡,才不得不做出決定。」
尹蒼浪眼眶通紅地笑了一聲:「可我們沒法一起走,尹朔費盡心思培養我,怎麼能放我離開?以他的性子,絕對會動用全部力量搜捕,最後把我抓回去折磨,再當場殺了你這個背叛者。」
「我本來就是想帶你走的,死就死了,我不怕死,為自己的選擇而死,那也是自由。」
所以,十六歲那年,她們只是錯過,而非離心。
往昔不可挽回,但既然在這裡相遇,至少還能有重寫結局的機會。
「……你這是真心話?」尹蒼浪雙手有些發顫,她用力攥緊,皺眉轉開了視線,「易隊長,騙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你也不需要故意說好話來安慰我。」
「我是個逐利的成年人,沒好處我就沒好臉色,但浪淘沙這麼厲害的戰隊,多多合作有利無害,我當然要跟你用心維持關係。」易藏嵐看了她一眼,「不過前提是你同意。」
「……我考慮一下。」
話音未落,尹蒼浪忽覺手腕一緊,人已經被大力拖了過去,被迫跟易藏嵐並肩而坐。
易藏嵐搭著她的肩膀,想了想,將手伸到她面前,鄭重其事地開口。
「不如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易藏嵐,藏鋒斂銳的藏,雲嵐萬里的嵐,段位鑽石三,稱號深淵囚徒,黑風寨戰隊現任隊長。」
尹蒼浪神情恍惚,幾乎是下意識握住了她的手,遲疑良久,才輕聲嘀咕了一句。
「段位真低。」
「噢,那以後有機會,辛苦尹隊長帶帶我。」
「……你不叫尹隊長,我也許能帶帶你。」
易藏嵐挑眉反問:「不需要在你那群隊員面前保持威嚴嗎?」
「你難道是純靠威嚴留住自己隊員的?」
易藏嵐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結果剛打算把手抽回來,卻被尹蒼浪用力又攥緊了幾分。
尹蒼浪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之前被刺傷的右眼,已被治療藥劑撫平了痕跡,臉上的血也早就擦乾淨了,此刻依舊明亮如星辰。
但後悔是藏不住的,那一刀揮出時毫無理智,自己的痛苦執念,最終變成了刺向對方的利刃。
對此,易藏嵐越是輕描淡寫,她就越是難以釋懷。
「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如果我對你動手,你就直接放棄我,不必有心理負擔,我也不怪你,記住了嗎?」
「聽不懂你說什麼蠢話。」易藏嵐一頓,隨後面無表情揉了揉耳朵,「同樣的事,我不會再重複第二次。」
十年前的057和001,十年後的易藏嵐和尹蒼浪。
以後,別再放開故人的手了。
一切都將擁有新的開始。
「阿浪,有我在的話,你可以向前看了嗎?」
易藏嵐說完,相比起答案來得更快的,是尹蒼浪近乎失控的擁抱。
尹蒼浪渾身顫抖,用雙臂緊緊把她勒在懷裡,又將臉埋進她肩膀,半晌,有眼淚無聲流經脖頸,溫度滾燙。
「我……我真是……恨透你了……」
易藏嵐單手環住尹蒼浪,另一隻手替對方遮住眼睛,自己卻也不禁心底酸澀,沉默低下頭去。
「嗯,我知道。」
……
此時,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剛剛睡醒的牧家姐妹,本想巡視一圈場地,卻不慎撞見了自家隊長,正在遠處抱著別人家隊長無聲痛哭的場景。
牧秋竹腳底一軟,頓時向後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然後就被牧秋雪捂住嘴,小碎步迅速拖走了。
盛逍聽到了動靜,納悶跟上來想一探究竟,結果被牧秋竹跳起身來一記飛踹,厲聲警告。
「不想死就繼續回去睡覺!」
「……喂,你算個什麼東西啊還敢警告我?滾開!」
盛逍推開她,緊走幾步繞到轉角,誰知剛看了一眼,立刻條件反射般轉身,滿腔火氣瞬間被冰水澆熄,只剩無盡茫然。
他呆愣幾秒,突然重重抬手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爹的,像是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