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荷嚇夠嗆,手裡的衣襟立馬鬆開了,身子往後一縮,後腰直接撞在水槽沿上。
她慌亂地想去拿抹布裝作擦台面,手忙腳亂,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沈淮倒是一點不見慌張。
他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往旁邊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那點要命的距離。長臂一伸,十分自然地拿過案板旁邊的一個空玻璃水杯。
王麗萍走到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個編織的蛇皮袋。
她站在門框邊,視線在沈淮和蘇念荷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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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就這麼大點地方,小叔子拿著個空杯子站著,小保姆低著頭在水槽邊瞎劃拉。
「小淮,你這水還沒接上呢?」王麗萍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探究。
「剛水沒開。」他倒了半杯水,轉頭看著王麗萍,「大嫂袋子找著了?」
「找著了。」王麗萍把蛇皮袋卷了卷,衝著蘇念荷努努嘴,「念荷,你趕緊的。錢都拿了,別在這磨蹭,跟我去保姆房把你的零碎東西收一收。咱們家地方小,早點騰出來好通通風。」
蘇念荷老老實實應了一聲,在圍裙上擦乾手,解下圍裙掛在門後。
她低著頭,一副逆來順受的小媳婦模樣,跟著王麗萍走出了廚房。
沈淮端著那半杯水,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後頭走出來。
客廳里沒人,老兩口還沒回來。
王麗萍走在前面,正盤算著今晚這事辦得漂亮,回頭怎麼跟婆婆說,順便把蘇念荷說成個吃不了苦自己跑路的白眼狼。
沈淮走在後面,喝了一口涼水,聲音不大不小地響起。
「大嫂。」
王麗萍停下腳,轉過頭:「咋了?」
沈淮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拿著水杯,看著王麗萍。
「她這一個人在江市,無親無故的。你剛才給了四十塊錢,也就夠大半個月的花銷。要是一個月之後,她找不到活干,沒地住,連飯都吃不上,你打算怎麼辦?」
王麗萍撇了撇嘴:「那是她的事,難不成咱們家還得管她一輩子?路是她自己選的,腳長在她自己身上。」
「咱們家當然不用管她一輩子。」沈淮往前走了一步,「但要是她流落街頭,或者去居委會哭訴,別人問起來,說是從市委大院沈市長家裡趕出來的。別人會怎麼說?」
王麗萍愣住了。
「別人會說沈家苛待保姆,把個好好的大姑娘逼得沒活路。」沈淮把問題掰開了揉碎了擺在她面前,「爸最看重家風名聲,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那脾氣你清楚。」
王麗萍臉色變了變,剛才那股得意勁兒散了不少。
沈淮沒停,繼續往下說:「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還有啥麻煩的?」王麗萍趕緊問。
「如果她實在沒活路,回沈家也行。」沈淮端著水杯,說得漫不經心,「反正媽對她帶平安挺滿意。真要是她在外面活不下去,回頭又找回來哭兩聲。媽心一軟,說不定就讓她繼續留下幹活了。反正咱們家現在也缺個手腳麻利的人。」
這話算是直接戳中了王麗萍的肺管子。
她費了這麼大勁,倒貼了錢,好不容易把這個讓她看著礙眼的保姆弄走。
要是過不了一個月這小丫頭又回來,那她這錢不是白花了,人也白得罪了?
絕對不行。
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小保姆既然出了沈家的門,就絕對不能再讓她回來礙眼。
王麗萍腦子轉得飛快。
她看了沈淮一眼,乾笑兩聲:「小淮你這就想多了,她有手有腳的,還能餓死?」
沈淮沒接話,端著水杯轉身上樓了。
王麗萍心裡直打鼓,帶著蘇念荷進了保姆房。
這屋子小,裡面就一張硬板床和一個小木櫃。
蘇念荷拿過那個舊帆布包,把自己的幾件舊衣服往裡塞。
王麗萍站在旁邊,看著蘇念荷那白淨的臉蛋和藏不住的惹火身段,越想越覺得沈淮剛才說的話有道理。
這小狐狸精要是留在江市,保不齊哪天又晃悠回大院來。
只有把她徹底弄走,弄回鄉下去,才能永絕後患。
王麗萍咬了咬牙,手伸進挎包里,又翻出錢包。
她數了數,又肉疼地拿了五塊錢。
給蘇念荷的錢可是她打算去百貨大樓買新裙子的,現在全搭進去了。
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念荷啊。」王麗萍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氣,走過去拍了拍蘇念荷的肩膀。
蘇念荷停下手裡的活,轉過頭:「王嫂子?」
「嫂子剛才想了想,你一個小姑娘在江市確實不容易。」王麗萍把五塊錢遞過去,「這錢你拿著。多給你的,去火車站買張回南省的火車票。你一個鄉下丫頭,留在江市幹啥?這裡吃穿住行哪樣不要錢?還是回村里去,找個老實人嫁了才是正經出路。」
蘇念荷捏著那額外多出來的五塊錢,看著王麗萍苦口婆心勸她回鄉下嫁人的模樣,腦子裡的彎終於拐過來了。
她就說沈淮剛才在走廊里端著水杯,為什麼非要跟王麗萍扯那些大道理。
什麼怕她流落街頭、怕她回沈家哭訴劉阿姨心軟。
他根本不是真怕她回來,他是在拿話點王麗萍。
王麗萍這人最怕麻煩,更怕她這個「狐狸精」再回沈家搶風頭。
沈淮把這種可能性一放大,王麗萍嚇得連買火車票的錢都主動掏了,就差直接把她打包塞進火車皮里。
這男人,心眼子比蓮藕還多。
保姆房的門大敞著,王麗萍正盯著蘇念荷往舊帆布包里塞衣服。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極其響亮的「嘎嘎」鴨叫,緊接著是老母雞撲騰翅膀的動靜。
王麗萍皺起眉頭,轉頭往外看。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的老太太跨過廚房門檻,直奔這間有人聲的屋子來了。
老太太左手倒提著一隻活蹦亂跳的老母雞,右手掐著一隻肥鴨的翅膀,腳下踩著一雙沾了黃泥的黑布鞋。
王麗萍看清來人,臉色變了又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
「奶奶,您怎麼突然從鄉下過來了?」
她嘴裡喊著人,身子卻很誠實地往後連退了兩大步,手在鼻子底下使勁扇了扇。
那雞鴨大概是在路上受了驚,加上大熱天的悶了一路,身上帶著一股極其難聞的禽類腥氣和屎尿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沈老太耳不聾眼不花,把王麗萍嫌棄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沒搭理大孫媳婦,直接把手裡的雞鴨往地上一放。
老母雞重獲自由,立刻在狹窄的保姆房裡撲騰起來,帶起一陣灰。
「哎喲我的天!」王麗萍尖叫一聲,直接跳到了門外,生怕弄髒了自己的半高跟涼鞋。
沈老太沒管她,視線落在蘇念荷身上,又看了看床上那個打包到一半的舊帆布包。
「這姑娘是誰?收拾包袱幹啥去?」老太太嗓門亮堂,中氣十足。
王麗萍隔著門框,拿手帕捂著鼻子接話:「奶奶,這是家裡雇的保姆。她自己不想幹了,正要走呢。」
老太太上下打量著蘇念荷。
蘇念荷這會兒正跟受氣的小媳婦似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交握在身前,低眉順眼,眼眶紅了紅,看著可憐極了。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一看蘇念荷這副模樣,再看王麗萍那副巴不得人趕緊滾的嘴臉,心裡全明白了。
「你少糊弄我!」沈老太指著王麗萍的鼻子就罵,「這姑娘看著老實巴交的,肯定是你這喪門星又給人氣受了!一天天妖里妖氣的,正經事不干,就知道欺負人。」
王麗萍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偏偏這是沈萬山的親媽,她根本不敢頂嘴,只能幹著急。
「奶奶,真不是我趕她,是她自己要走的。工錢我都給她多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