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爆炒的門頭還在,只是燈箱滅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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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字亮著,「子爆炒」三個字黑著。
門上貼著還旺鋪轉讓。
林大威把車停在門口。
張大海坐在副駕,半天不下車。
他看著那張轉讓紅紙,喉嚨滾了又滾。
林大威推門下去,走到門前,一把撕下紅紙。
刺啦,紅紙被撕成兩半。
張大海猛地抖了一下。
「威哥……」
林大威沒理他,抓住捲簾門底下的鐵把手,往上一掀。
嘩啦啦。
鐵門卷上去,一股陳油味撲出來。
林大威摸到牆邊開關。
啪。
老店還是老樣子。
張大海走到門口,他不敢進。
林大威回頭看他。
「站那兒當門神?」
張大海低著頭,慢慢挪進來。
鞋底蹭過地面,灰塵被帶起一層。
他走到後廚門帘前,手伸出去,又停住。
肥厚的手指懸在半空,抖了一下。
林大威沒催他。
外頭是縣城夜裡的喇叭聲、摩托聲、燒烤攤叫號聲。
店裡卻安靜得嚇人。
張大海終於掀開帘子,走進去。
他站在灶台前。
林大威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
「你會烘焙嗎?」
張大海背對著他,肩膀塌著。
「不會。」
「你懂加盟嗎?」
「不懂。」
「會拍短視頻嗎?」
「不會。」
「那你會啥?」
張大海低頭看著鍋。
半晌,他小聲說:「會炒菜。」
林大威吐出一口煙。
「那就炒菜。」
林大威走過去,伸手拍了拍那口鍋。
聲音悶亮。
「你那口鍋,比那破法式牌子值錢。」
張大海眼眶又紅,這回沒替那個女人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
林大威不看他。
男人落到這份上,掉兩滴尿水不丟人。
丟人的是爬不起來。
「菜市場還能賒帳不?」
張大海擦了把臉,「能賒一點。」
「以前老張頭跟我熟。」
「就是我這幾天沒臉見他。」
林大威把冰櫃門關上,「你臉值幾個錢?」
「一會兒我去。」
「不夠的,我先墊。」
張大海急忙回頭。
「別!」
林大威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啪。
張大海脖子一縮。
「少廢話。」
「一兩千塊錢,又不是給你娶媳婦要十幾萬。」
張大海嘴唇抿住,眼淚憋在眼眶裡,沒掉下來。
林大威掏出手機,給老馬打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才接。
那頭傳來麻將聲,「大威,啥事?」
林大威看著店裡發黃的牆磚。
「晚上別吃了。」
「啊?」
「張胖子店重新開火,叫幾個站里的司機過來。」
「肉絲炒餅,蛋炒飯,腰花。」
老馬那頭安靜半秒,隨即笑了一聲。
「他不是去開啥洋點心了嗎?」
林大威聲音一沉。
「少問。」
「行,我叫人。」
掛了電話,林大威又給兩個常跑夜車的司機發了消息。
張大海在後廚拿抹布擦灶台。
林大威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心裡的窩火稍微落下去一點。
半小時後。
菜市場老張頭罵罵咧咧地給了兩筐菜。
「張胖子欠我上次的蔥錢還沒結呢。」
林大威掃碼轉了一千塊。
老張頭嘴上還罵,手上又多塞了一袋蒜。
「讓他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炒餅就炒餅。」
「烘焙個屁。」
林大威拎著菜往回走。
店門口,第一輛貨車已經停下。
老馬從車上跳下來,後面跟著兩個司機。
一個瘦,一個黑,都是貨運站的熟臉。
老馬一進門就嚷。
「胖子!」
「你那法式甜品呢?」
「給哥幾個整點鵝肝馬卡龍唄!」
後廚里,鍋鏟聲停了一下。
張大海的臉從帘子後露出來,脹得通紅,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那兩個司機跟著笑。
林大威把兩筐菜往地上一放。
砰。
店裡一靜。
他坐到靠門那張舊桌子邊。
「少廢話。」
「有本事你讓法國人給你炒個腰花。」
老馬噗嗤一聲笑出來。
那兩個司機也笑,這回笑聲變了味,不扎人了。
張大海縮回後廚。
幾秒後,爐灶點燃。
轟。
火苗竄起半尺高。
林大威坐在舊桌子邊,胃裡跟著響了一聲。
他今天是真餓。
他等著。
鍋鏟敲鐵鍋。
當。
當。
當。
張大海的動作越來越快,手腕翻,鍋往前送。
火苗舔著鍋底。
汗從他額頭上往下淌,順著臉頰滴進圍裙里。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呼吸。
第一盤肉絲炒餅端出來,林大威拿筷子夾了一口。
燙得舌尖發麻,但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醬香重,肉絲嫩,餅條吸足了油。
比什麼法式甜品、網紅加盟、女性消費升級,都實在。
老馬吃了兩口,豎起大拇指。
「這不比小蛋糕強?」
張大海擠出一個笑,笑得難看,但比橋底下那張死人臉強。
人陸續來了,七八個司機坐滿了小店。
有人要蛋炒飯,有人點腰花。
還有人讓張大海加辣。
店裡熱起來。
燈箱壞了一半,屋裡也不亮堂。
可灶火一旺,人聲一多,這破店就活了。
林大威吃完一大盤炒餅,又添了一份蛋炒飯。
飢餓感被碳水壓下去,肌肉里的酸脹也慢慢變成暖。
他起身去後廚倒水。
牆角堆著幾箱沒拆封的烘焙原料。
紙箱上印著外文。
還有總部專供四個大字。
林大威停住。
他蹲下身,撕開膠帶。
裡面是普通奶油、凍品半成品、貼牌醬料。
箱子側面有物流面單。
發貨地不是所謂大城市總部,是省城郊區的一個凍品倉。
林大威眯了眯眼。
他把那張面單撕下來,疊好,塞進兜里。
張大海端著鍋從旁邊經過,看見了。
「這有啥用?」
林大威站起身,「現在沒用。」
「以後說不準。」
張大海聽不懂,也沒問,他現在只顧得上炒菜。
林大威又走到前台。
那裡還放著張大海從橋洞帶回來的資料袋。
他把農商行貸款合同單獨抽出來。
八萬。
利率。
還款日。
林大威指腹在「縣農商行」四個字上壓了一下。
周曼那句「銀行服務合法客戶」,像冷冰冰的玻璃,忽然又擋在眼前。
他把合同折好,放進資料袋最裡層。
夜裡十點多。
店裡的司機散得差不多,桌上都是空盤,沒剩多少菜。
張大海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整個人汗透。
但眼神沒那麼散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零錢和掃碼記錄。
一晚上,賣了四百多。
不多,但是錢一筆一筆進來,不像那張效果圖裡的夢。
林大威坐在他對面,叼著煙。
「明天繼續開。」
張大海捏著手機,「可債……」
「慢慢還。」
「她……」
林大威眼神一冷,張大海立刻閉嘴。
林大威把菸灰彈進地上的破鐵罐,「胖子。」
「人沒了,錢沒了,都能再掙。」
「你那口鍋還在,就餓不死。」
張大海低著頭,過了很久,他嗯了一聲。
林大威站起來準備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
王艷發來的消息。
【趙大強回貨運站了。】
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
【臉腫得跟豬頭一樣。】
第三條。
【你趕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