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的帕拉梅拉沿著半山盤道平穩滑下太平山。
江衍單手握著方向盤,車窗降下了一半。
濕潤的海風混雜著熱帶植物的氣息灌進車廂,吹動著他額前略顯凌亂的碎發。
他沒有把車開向那些高樓林立、名牌扎堆的中環商業大道。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憑著刷港片積累的那些記憶,他在一個岔路口輕輕撥動方向盤,把車拐進了西營盤。
這裡的街道窄得只能勉強容納一輛車通行。
路邊是有些年頭、油漆斑駁的唐樓,頭頂密密麻麻地掛著晾曬的衣物。
五顏六色的鐵皮遮陽棚和褪色的霓虹燈招牌交織在一起,把這片老街區切割得充滿了生活氣息。
江衍踩下剎車,找了個地方,把車靠邊停在一家沒有大招牌。
玻璃門上只貼著幾張手寫紅色菜單的老式茶餐廳門口。
推門進去。
店面很小,只有五張摺疊桌和十幾把塑料凳。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鹼水面和豬骨湯的混合香味。
此時還不是最頂峰的飯點,店裡客人不多。
一個五十多歲、繫著泛黃圍裙的阿姨正用抹布擦著桌子。
聽到門鈴聲,她抬起頭,操著一口濃重的粵語招呼道:
「靚仔,吃點什麼?隨便坐啦。」
江衍拉開一張塑料凳坐下。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菜單,用並不標準但完全能交流的廣東話隨口點單:
「阿婆,一碗鮮蝦雲吞麵,一份菠蘿油,再要一杯凍檸茶,少冰。」
「好嘞,等一哈啊靚仔。」
老闆娘對著後廚喊了一聲。
不到十分鐘,食物端了上來。
雲吞麵的鹼水味和豬骨湯底的濃香在鼻尖化開,幾隻晶瑩剔透、蝦仁飽滿的雲吞浮在麵條上。
旁邊的小盤子裡,剛出爐的菠蘿油酥皮被夾在中間的熱黃油燙得微微融化,泛著一層誘人的光澤。
這頓飯,總共不到一百五十港幣。
江衍拿起筷子,先夾起那塊菠蘿油。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表皮碎在口腔里,黃油的濃郁咸香和麵包的綿軟甜味瞬間混合在一起。
他的咀嚼動作停了半秒。
並不是因為這東西好吃到了什麼誇張的地步。
而是在這一刻,這種「坐在嘈雜街邊、不用在意任何人、花幾十塊錢就能填飽肚子」的感覺。
讓他毫無預兆地想起了前世。
那時候他在京都大學物理系讀研,每天泡在實驗室里被數據折磨得頭昏腦漲。
最期盼的,就是深夜從實驗室出來,去西門外那家永遠排長隊的蘭州拉麵館。
那時候他兜里最多只有幾百塊錢的餘額,一碗十塊錢加了個滷蛋的牛肉麵,就是一天裡最大的犒賞。
那點舊日情緒在心裡掠過,很快便散了。
江衍又低下頭,繼續吃麵。
他沒有富二代的包袱,也沒有憶苦思甜的矯情。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面。
甚至端起青花瓷碗,把碗底那口帶著濃郁蝦鮮味的豬骨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抽出一張粗糙的紙巾擦了擦嘴,江衍把三百港幣壓在碗底,推門走了出去。
此時的茶餐廳門口,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已經吸引了幾個路人的圍觀。
在這條老舊的街道里,這輛車就像是一個誤入貧民窟的西裝貴族。
一個穿著緊身短裙、踩著高跟鞋、長相頗為精緻的年輕女生,正舉著手機對著車頭拍照。
她正拍得起勁,餘光瞥見江衍從那家破舊的茶餐廳里走出來。
更讓她驚訝的是,這個看起來高大俊朗、穿著簡單白T恤的年輕男人,手裡竟然拿著那輛車的鑰匙。
「滴滴。」
江衍按下解鎖鍵,保時捷的日行燈閃爍了兩下。
女生整個人愣住了,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江衍那張乾淨卻透著一種難言貴氣的臉,用帶著港普口音的普通話,試探性地小聲說了一句:
「靚仔……你好有型。」
她的眼神里滿是好奇、試探,以及一絲攀附欲望。
江衍看著她,只是禮貌且疏離地笑了一下。
沒有留電話,沒有搭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她那雙白皙的腿上多停留一秒。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4.0T的引擎在窄巷裡發出一聲低沉暴躁的轟鳴,隨即車身平滑地駛出街道,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女生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轉頭對身旁的閨蜜咽了口唾沫:
「開保時捷吃街邊雲吞麵的靚仔……我以後同朋友講都沒人信的。」
這段路兩旁,散落著不少古董店和二手書店。
對於江衍來說,這裡比那些掛著頂奢Logo的專賣店有意思得多。
他走進一家散發著舊紙張特有霉味的舊書鋪。
在一排排擁擠的書架間,他的目光掃過,最終停留在最里側的一套厚重原版書上。
那是一本1960年代出版的英文原版《費曼物理學講義》。
大紅色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但整體品相依然極好。
「老闆,這套書怎麼賣?」江衍取下書,走到櫃檯前。
戴著老花鏡的老闆瞥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絕版的原版貨,三千港幣,不還價。」
「好。」江衍沒猶豫,直接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他隨手翻開第一卷的扉頁,目光突然凝住。
在那泛黃的扉頁上,有人用藍黑墨水的鋼筆,寫下了一行飄逸的英文花體字。
「Physics is like sex sure, it may give some practical results, but that's not why we do it.」
——Richard Philips Feynman
江衍在心裡默默將其翻譯成了中文:
「物理學就像做愛,當然,它可能會產生一些實際的結果,但那並不是我們做它的原因。」
這是理察·費曼的原話。
看著這行字,江衍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種從心底里漫上來的愉悅,比他今天上午在太平山頂收下二十億的豪宅還要純粹。
身為一個擁有頂尖的大腦,他對科學的熱愛從來不是為了什麼改變世界、或者賺取無數的財富。
那些只是順帶的「實際結果」。
他真正享受的,是探尋物質底層規律時,那種撥開迷霧見真理的極致高潮。
江衍合上書,把這本《費曼物理學講義》夾在腋下,迎著香江溫熱的風,繼續向半山走去。
腳步輕快,就像一個真正的十九歲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