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嗎?」坐在主位的江朝陽忽然停下筷子,問江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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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爺爺。」江衍點了點頭。
「人走茶涼是常態,能讓人走茶不涼的,是當年種下的因。」
江朝陽滿意地笑了起來:「不錯,多吃點,後面還會有人來。」
接下來的初二到初四。
江家老宅迎來了一批更加特殊的客人。
之前來的,大多是江家體系內或者有淵源的部下和同僚。
而這三天來的,則是真正能和江家平起平坐的頂級門閥。
京城陳家,老爺子是現任華組部的部長。
東北林家,掌門人是華宣部的一把手。
還有江南沈家,其家主更是滬市的一把手。
......
這些家族的頂樑柱或掌門人無一例外都是與江朝陽同級的存在。
這些頂級家族,都是由實權人物帶隊,而且,無一例外地都帶上了自家年輕一代中最優秀的繼承人。
正廳里。
江南沈家的大公子沈培明坐在客座上,旁邊坐著一個穿著高級定製西裝、梳著大背頭的年輕人,正是沈家的繼承人沈浩宇。
「江老,這就是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浩宇。」
「剛從沃頓商學院拿了MBA回來,現在在集團里跟著我打打雜。」
沈培明笑著介紹道,語氣里卻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江朝陽客氣地笑了笑:「去海外歷練歷練是好事。」
「衍兒,去跟浩宇加個聯繫方式,以後你們年輕人多聯絡。」
江衍站起身,主動走過去伸出手:「浩宇哥,你好。」
沈浩宇站起身,握住江衍的手。
他顯然提前做過功課,知道江衍是個智商極高的省狀元。
但他作為沃頓商學院畢業的海歸,骨子裡對國內大學的學生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
「江衍老弟,久仰了。」
沈浩宇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試圖在氣場上占據主導,臉上帶著精英式的假笑。
「聽說你在水木讀物理和生物雙專業?」
「這兩門學科可都是出了名的枯燥乏味還難。」
「我最近剛好在牽頭推進一個長三角新能源產業園,首期總投資接近一百億。」
「地方負責土地和基礎設施配套,我們聯合幾家產業資本搭建母基金。」
「再以入園企業股權和項目收益做增信,配套銀行授信與綠色產業債。」
「首期二十多億資本金,就能把近百億的盤子撬起來。」
說到這裡,沈浩宇臉上的笑意更濃。
「園區目前準備以動力電池和儲能為核心,已經跟幾家企業簽了框架協議。」
「你要是對商業感興趣,隨時來找我。」
「做實驗和做產業畢竟是兩回事,我可以帶你看看,資本是怎麼把一項技術放大成百億級產業的。」
話說得很客氣。
但那股沃頓商學院精英式的優越感,卻幾乎寫在了臉上。
江朝陽和沈培明都沒有阻止,反而端起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個年輕人。
很顯然,這既是年輕人之間的交流,也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摸底。
江衍完全沒被他鎮住,他稍稍思考了兩秒,先是點了點頭。
「這個項目本身可以做。」
「長三角有整車產業、消費電子供應鏈、高端製造基礎和港口優勢。」
「無論是做動力電池、儲能,還是上游材料,都有足夠的市場承接能力。」
「用產業基金配合銀行授信和綠色債,也算是比較成熟的融資結構。」
沈浩宇眉梢微揚。
可還沒等他開口,江衍便話鋒一轉。
「不過,我聽浩宇哥說了這麼久,只聽明白了錢從哪裡來,卻沒聽明白技術從哪裡來。」
沈浩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江衍看著他,不疾不徐地問道:
「你們產業園的技術核心是什麼?」
「是正負極材料、電解質、電芯,還是PACK和儲能系統集成?」
「目前簽約的幾家企業,掌握的是自有核心專利,還是從國外購買的技術授權?」
「所謂簽署框架協議,是只同意註冊一家空殼公司入園,還是核心團隊、專利、實驗室和產線整體遷入?」
一連串問題落下。
正廳里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沈浩宇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基金架構、政府配套和產業協同的話,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切入口。
因為江衍問的,恰好是目前這份產業園規劃中最薄弱的部分。
沈浩宇沉默片刻,保持著應有的鎮定。
「目前談得最深的是兩家PACK企業、一家磷酸鐵鋰電芯企業,還有一家正極材料廠。」
「核心技術自然由入園企業負責。」
「我們要做的是產業平台,總不可能自己下場研發每一塊電池。」
這個回答並沒有錯。
沈浩宇甚至說出了大多數產業園的標準運營邏輯。
江衍卻輕輕搖了搖頭。
「園區當然不需要親自生產每一塊電池。」
「但平台可以不親自做技術,卻不能沒有自己控制得住的技術抓手。」
「PACK的技術壁壘有限,拼的是客戶關係、系統集成和供應鏈成本。」
「至於那家電芯企業,如果你們沒有鎖定它的核心專利、工藝配方、量產參數和研發團隊。」
「那它就不是產業園的技術核心,只是一個租戶,人家隨時可以被別人以更優異的條件吸走。」
「今天你們給它設備補貼和稅收返還,它可以搬進來。」
「明天其他地方給得更多,它一樣可以把核心團隊帶走,最後只給你們留下一片廠房和一堆淘汰設備。」
沈浩宇的眼神逐漸凝重。
他已經意識到,江衍並不是在賣弄幾個從財經新聞上看來的名詞。
對方是真的理解新能源產業從實驗室到量產線之間,那條最容易被資本忽略的死亡鴻溝。
江衍沒有停下。
「產業基金、銀行授信和綠色債,只能解決項目怎麼啟動,不能解決園區未來靠什麼產生現金流。」
「如果技術路線沒有優勢,訂單也沒有落實,就先規模級的產能,最後大概率只能陷入低端同質化競爭。」
「補貼還在的時候,所有數據都很好看。」
「可一旦補貼退坡,監管開始對綠色融資做穿透式審查,銀行不再只看項目名稱。」
「而是看真實訂單、技術權屬和償債現金流,這個資本閉環就會瞬間斷掉。」
沈浩宇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正是沈家智囊團隊在內部風險報告中重點標註的問題。
只是報告裡的措辭遠沒有江衍這麼直接。
江衍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
「當然,我不是說浩宇哥做這個項目,是為了騙取國家補貼。」
「但如果整個項目的主要收益,來自低價拿地、設備補貼、稅收返還和融資擴表。」
「而不是靠產品競爭力賺錢——」
他頓了頓,平靜地問道:
「那浩宇哥準備拿什麼向監管和市場證明,這不是一個披著新能源外衣的圈地騙補項目?」
這一句話,終於讓沈浩宇徹底沉默下來。
不是因為江衍扣了一頂帽子。
恰恰相反。
江衍先承認了項目價值,又認可了他的資本架構,最後才順著產業邏輯,一層層剝開了項目最核心的風險。
這讓他連用「外行不懂產業」來反駁的餘地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