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五點。
國際莊的夜風依然透著刺骨的寒意,外面已經「叮咣叮咣」響成一片。
沒有禁放的過年,還是十分有年味的。
在江家老宅的深處,那座平日裡嚴禁外人靠近的江家祠堂,此刻已經是燈火通明。
這並不是影視劇里那種陰森古板的宗祠。
寬敞的堂屋內,檀香繚繞,暖氣開得很足。
正面的黃花梨供桌上,供奉著十幾塊從清末至今的牌位。
江衍站在父輩的後面,目光安靜地掃過那些名字。
最上面,是清朝末年的幾位秀才。
中間,是民國時期在這片土地上苦心經營的小地主。
而到了最顯眼的核心位置,則是建國初期的開國功臣。
雖然老太爺作為開國元勛,遺體早就安置在京城的寶山。
但這並不妨礙江家在這座祖宅里,將江家百年來的傳承與血脈供奉於此。
看著這些牌位,江衍才真正、徹底地感受到了「江家」這兩個字背後,究竟壓著怎樣厚重的歷史。
「跪。」
老管家祥伯今天換上了一身鄭重的中山裝,聲音洪亮且肅穆。
江朝陽站在最前方,身後依次是長子江臨洲、次子江臨海,隨後是江衍這一輩。
隨著祥伯的口令,江家男丁齊刷刷地撩起衣擺,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江衍跪在蒲團上,動作一絲不苟。
他能感覺到這不僅是一種儀式,更是一種家族凝聚力的展示。
三跪九叩結束。
按照江家的規矩,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上頭炷香環節。
歷來,這炷香都是由老爺子江朝陽親手點燃。
如果老爺子身體不適,便由長子江臨洲代勞。
江臨洲已經微微直起身,雙手貼在褲縫處,準備上前一步。
從父親手裡接過那柱代表江家一年氣運的高香。
然而,江朝陽從祥伯手裡接過點燃的三支粗香後,卻並沒有轉身遞給江臨洲。
老爺子枯槁卻有力的雙手握著香,目光在堂屋內掃過,最後落在了站在第三排的江衍身上。
「衍兒,你上前來。」
江臨洲原本準備邁出的右腳,停在了半空,隨後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眼神中閃過一絲震動。
旁邊的二叔江臨海先是展現出不解的神情,隨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態。
按照宗族傳統,越過現任家主、長子,直接點名第三代的小輩來上頭炷香。
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明牌冊立「儲君」!
江衍的神色依舊平靜。
他沒有推辭說「我不夠格」,也沒有誠惶誠恐,而是步伐沉穩地越過父親和二叔,走到了江朝陽的身側。
「手伸出來。」江朝陽看著比自己還要高出大半個頭的孫子,眼中滿是欣慰。
江衍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香的下端。
一老一少,兩代江家的核心,就這樣並肩站在一起。
兩人雙手共同握著那柱頭香,將其穩穩的插進了青銅鼎之中。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兩人俊朗與蒼老的臉龐。
「禮成!退!」祥伯高聲唱喏。
祭祖儀式結束,江臨洲等人準備依次退出祠堂。
就在這時,江朝陽卻擺了擺手:「你們先出去,衍兒留下。」
沉重的大門緩緩合上,祠堂里只剩下江衍和江朝陽祖孫兩人。
老爺子沒有看江衍,而是仰起頭,看著供桌上那些牌位,聲音有些低沉:
「衍兒,看到這些名字了嗎?」
「看到了,爺爺。」江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江家能有今天,不是靠我一個人,也不是靠你爸你二叔。」
「是這些人一代代奮鬥,甚至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熬干心血了換來的。」
江朝陽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江衍。
「你很聰明,水木大學那場演講我也看了。」
「你的格局、你的城府,都在水準之上。」
江衍輕聲回道:「爺爺謬讚了,我還年輕,很多事還需要歷練。」
「不用跟我謙虛。」江朝陽擺了擺手。
「我今天讓你留下來,是要告訴你,你就是我江家未來的掌舵人。」
「從今天開始,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整個江家!」
老爺子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示意江衍也坐。
語氣變得像是最尋常的拉家常:
「接下來這幾天,這棟宅子的門檻會被人踏破。」
「來的牛鬼蛇神都有,你哪兒也不許去,就在我旁邊搬個凳子坐著。」
「跟我一起見他們,好好看,好好學。」
江衍點了點頭,眼神澄澈:「我明白,爺爺,江家的底蘊,我接得住。」
......
祠堂門外,冷風吹在江臨洲的臉上,讓他的頭腦一陣清明。
身為蘇省省長,他很清楚父親剛才那個舉動意味著什麼。
沒有失落,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想起江衍高考後的冷靜,想起兒子面對京圈二代時的殺伐果斷。
甚至想起兒子在書房裡拿出那份足以顛覆世界的「固態電池」方案時的睥睨姿態。
「這小子,比我當年強太多了……」江臨洲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江家這面大旗,終究是交到了一個真正的天才手裡。
既然父親已經定了調子,那他這個當爹的。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不遺餘力地為兒子的起飛清掃跑道。
......
正月初一的上午,陽光碟機散了晨霧,但老宅門前的安保級別卻悄無聲息地提升到了最高。
老宅外圍的青磚圍牆每隔五十米就站著一名筆挺的武警戰士。
他們荷槍實彈,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動靜。
院內的情況同樣森嚴,江朝陽作為副閣老級幹部,按照規定配備有專職警衛員。
此刻那位四十多歲、身形依然挺拔的警衛趙叔。
正站在正廳側門的陰影處,右手始終保持著能在零點三秒內拔槍的姿態。
二叔江臨海身為東部戰區集團軍司令。
他的警衛員小孟則年輕得多,但也是偵察兵出身的特戰精英。
小孟並未跟隨江臨海進入祠堂。
兩人一左一右地守在外圍,兩人眼神交流間便完成了區域分工。
除此之外,江家自己的安保團隊也全員在崗。
十幾名退役特種兵組成的保鏢組,分散在宅院的各個關鍵地方。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戰術夾克,耳麥里不時傳來簡短的暗語。
整座老宅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這張密不透風的安全網。
用過早飯後,江衍陪著爺爺端坐在正廳。
他沒有拿手機,就安安靜靜地陪老爺子喝茶聊天。
很快,第一波拜年的到了。
祥伯親自引著幾位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江衍一眼掃過去,來者他一個人都不認識,都是第一次見。
「江伯伯,給您拜年了!祝您身體健康!」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大概五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羊毛大衣。
看似樸素,但舉手投足間那股久居上位的感覺,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小王啊,坐吧。」
「大過年的,還專門跑一趟。」江朝陽微笑著壓了壓手。
一旁的祥伯不動聲色地側,身湊到江衍耳邊低聲道:
「打頭的這位,是工業部常務副部長,王正清,主管全國工業基礎與製造業布局,實權派。」
「他老家也是國際莊的,和大少爺是髮小,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每逢年節必來拜訪。」
祥伯的目光隨即向後一移,落在王正清身後那三位穿著講究西裝的男人身上。
「左邊第一位,是華能集團的董事長,葉啟航。」
「他管著全國最大的國有能源企業,電力、煤炭、天然氣,都是他的盤子。」
「中間這位,是中車集團的總經理,趙志誠......」
「最右邊這位......」
「這三位,是老爺子當年提攜過的,後來憑自己的本事坐到這個位子上的。」
「逢年過節,一個不落。」
這三位俱是掌管著國家經濟命脈的央企一把手。
這些在外界跺一跺腳都能讓一個行業地震的大佬。
此刻在江朝陽面前,都像極了乖巧的學生。
寒暄了幾句家常後,江朝陽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隨後十分自然的將目光瞥向了身邊的江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