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少喝點，別一會兒還要我抱你回去。」
趁著一個間隙，江衍伸手，有些寵溺地摸了摸李一同的後腦勺。
這是他對女人很滿意時才會做的小動作。
「唔……我沒事，這點酒還難不倒我。」
李一同乖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臉頰因為酒精微微泛紅，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媚意和依賴。
「裡面太吵了，我去旁邊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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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曹華義他們聊著，有事叫我。」
江衍站起身，隨手拿起桌上酒杯。
「嗯，您去吧，這裡我盯著。」李一同乖巧地點頭，像極了一個懂事的小媳婦。
江衍單手插在褲兜里，端著酒杯，轉身離開了喧囂的主桌區域，朝著宴會廳側面連通戶外的露台走去。
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宴會廳里那些震耳欲聾的音樂和阿諛奉承的聲音瞬間隔絕在身後。
迎面的冷風裹挾著冬季的寒意，空氣中沒有了香水和雪茄的混雜味道，讓人精神一振。
露台很大，鋪著防腐木的地板，邊緣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
此時這裡只有零星幾個似乎在談論著私密交易的製片人在角落裡抽菸，壓低著聲音聊著什麼。
江衍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露台最外側的漢白玉欄杆處站定。
從這裡俯瞰下去，京城CBD的繁華夜景盡收眼底，車水馬龍化作一條條流動的光帶。
江衍喝了一口紅酒，目光有些放空。
這種站在高處俯視人間煙火的感覺，總能讓他那顆經歷了生死兩世的心，感到片刻的寧靜。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掃到了露台另一側的一處石凳上。
那是一個光線並不怎麼好的死角，頭頂只有一盞昏黃的氛圍燈。
在這片陰影里，安靜地坐著一個女人。
在這個到處都是奢靡氣息的夜晚。
這個女人就像是一滴誤入油鍋的清水，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卻又出奇的惹眼。
她沒有像裡面那些女明星一樣，穿著恨不得把事業線擠到喉嚨口的高定禮服。
而是穿了一件簡約的米白色高領針織連衣裙，裙擺剛好過膝，露出纖細的小腿。
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羊毛披肩。
她的腿上攤著一本書。
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素麵朝天的側臉上。
那是一張非常乾淨、清冷的臉。
沒有濃妝艷抹的修飾，鼻樑挺拔，下頜線清晰利落。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書卷氣和疏離感，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安靜的淡墨山水畫。
名利場在門內，修羅場在打轉，她卻坐在門外安靜看書。
仿佛周圍的喧囂浮華都與她毫無關係。
江衍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一段久遠的記憶瞬間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陳都欞。
那個憑藉《左耳》里清純學霸形象出圈，後來卻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被嘲笑是沒有演技的木頭美人。
但誰也沒想到，幾年後她厚積薄發。
靠著那種獨樹一幟的清冷氣質和日益精湛的演技，連拿兩座金雞獎，硬生生殺出了一條文藝片女王的血路。
但現在，是2017年1月。
她還只是個剛踏入娛樂圈沒多久、被資本夾裹著隨波逐流的還算小紅的新人。
甚至在這個論資排輩的晚宴上，她連一個能在主桌敬酒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躲在這裡打發時間。
江衍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她膝蓋上那本書的封面上。
那是一本法文原版書。
書名是《局外人》，作者阿爾貝·加繆。
有意思。
在這名利交織的地方，一個女演員躲在冷風中看法國存在主義哲學？
似乎是感知到了江衍那並不算隱晦的目光，陳都欞抬起了頭。
兩人的視線在略顯昏暗的露台上交匯。
如果換作宴會廳里任何一個其他女明星，在認出江衍這個級別的大資本後。
此刻恐怕早就端著酒杯，扭著腰肢，想盡辦法貼上來了。
但陳都欞沒有。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淡，沒有驚艷，沒有討好，也沒有刻意的躲避。
她只是看了江衍一眼，覺得一直盯著人看不禮貌。
於是微微頷首，沖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然後垂下眼眸，準備繼續看書。
這種近乎冷漠的淡然，反而讓江衍生出了一絲久違的興致。
他端著酒杯，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朝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加繆這本《局外人》，第一句其實是個陷阱。」
江衍走到距離陳都欞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單手撐在石桌的邊緣，突然開口。
他用的是純正的法語。
發音優雅、慵懶，帶著巴黎左岸特有的那種喉音捲舌，甚至比法國本地的播音員還要標準。
陳都欞明顯愣了一下。
她翻書的手指停頓在半空中，有些驚詫地抬起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今天，母親去世了。）法語」
江衍看著她，繼續用法語說道。
「很多人覺得主人公默爾索冷血無情。」
「但實際上，加繆只是在用一種客觀描述，剝離掉人類社會強加給感情的『必須悲傷』的道德綁架。」
「他不是沒有感情，他只是拒絕在規則面前表演悲傷。」
陳都欞合上書，徹底愣住了。
剛才在宴會廳里，她坐在最邊緣的角落，耳朵里灌滿的都是那些製片人對這位「江少」的阿諛奉承。
什麼「手眼通天」，什麼「資本巨鱷」，還有剛才一句話封殺那個網劇男配的狠辣。
在陳都欞固有的認知里，這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頂級二代。
腦子裡除了權錢交易，就是怎麼把漂亮女明星騙上床。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防線，如果這個江少走過來跟她搭訕。
她該用什麼藉口得體又疏遠地拒絕他那句俗套的「今晚來我房間聊聊劇本」。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對方開口，竟然是純正的巴黎口音法語！
而且不是那種隨便背兩句情話來裝杯的套路，是一針見血、直擊靈魂的哲學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