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
你殺我兒!
還要跟我過日子!
我呸!
你白日做夢!
馬秀英這句話罵出來,整個奉天殿死靜死靜的。
連外頭颳風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那隻手還停在半空。
他被馬秀英這一巴掌甩得倒退了半步,身子晃蕩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背,上頭有個紅印子。
那是馬秀英護甲刮出來的。
他抬起頭,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馬秀英。
馬秀英懷裡死死抱著朱沐英的屍體。
她那身平時連個褶子都不沾的鳳袍,這會兒全被血糊滿了。
暗紅色的血塊粘在金線繡的鳳凰上,看著扎眼。
她頭上的鳳冠早摔碎了,頭髮亂糟糟地散下來,貼在臉上。
她沒看朱元璋,一雙眼睛就盯著朱沐英那張慘白的臉。
那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了。
死灰死灰的。
朱元璋腦子嗡嗡直響。
他覺得一股火從腳底板直衝腦門,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是誰?
他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
是洪武大帝!
這奉天殿裡頭,文武百官哪個見了他不是磕頭如搗蒜?
誰敢大聲喘個氣?
現在呢?
他拉下臉來,管她叫妹子,求她給個台階下。
她居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他白日做夢!
還朝他吐唾沫!
朱元璋那張臉憋得紫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鼓了出來。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馬秀英!」
朱元璋扯著嗓子吼了出來,唾沫星子亂飛。
「你瘋了是不是!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奉天殿!咱是天子!你敢這麼跟咱說話!」
馬秀英連頭都沒抬。
她拿袖子去擦朱沐英臉上的血。
擦不乾淨。
那血已經幹了,粘在皮肉上。
她就用手指頭一點一點去摳,摳得特別仔細。
「你少在咱面前裝聾作啞!」
朱元璋往前跨了一大步,指著馬秀英的鼻子大罵,「你以為咱想殺他?是他自己找死!他手底下的人造反,十萬大軍打著他的旗號往京城殺!他自己也認了!咱是大明的皇帝,咱不殺他,這天下怎麼辦!咱的江山怎麼辦!」
馬秀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
那目光落在朱元璋臉上,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江山?天下?」
馬秀英開了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朱重八,江山是百姓的江山,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朱重八一人的天下!」
「你要是把江山看成你的江山,你就是昏君!」
朱元璋被她罵得往後縮了一下,但他馬上又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退。
他一退,這皇帝的威嚴就徹底掃地了。
「他謀反!他該死!」
朱元璋扯著破鑼嗓子喊,他想用聲音壓過馬秀英,「他不死,這大明朝就得亂!咱是為了天下百姓!咱是為了老朱家的祖宗基業!」
「放屁!」
馬秀英破口大罵。
她這輩子都沒在人前爆過粗口,今天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少拿天下百姓當幌子!你朱重八就是個疑心病重!你連自己的兒子都不信,你還能信誰!」
朱元璋被戳中了心窩子。
他氣得渾身哆嗦,手裡的金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他想衝上去給馬秀英一巴掌,讓她閉嘴。
可是他不敢。
徐達、常遇春、李文忠、湯和、鄧愈、藍玉。
這六個大明朝最能打的將軍,就跪在馬秀英身後。
朱元璋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氣得直喘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轉過頭,看著大殿裡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你們都聾了?沒聽見皇后在犯上作亂!給咱把她拉開!把這個逆子的屍體拖出去餵狗!」
朱元璋發瘋一樣地大吼。
沒人動。
李善長趴在地上,腦袋恨不得扎進金磚縫裡。
胡惟庸縮在柱子後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那些平時在朝堂上口若懸河的御史言官,這時候全變成了啞巴。
誰敢去拉皇后?
誰敢去動英王的屍體?
那六個殺神就跪在那兒呢!
誰去誰死!
朱元璋看著這滿朝的縮頭烏龜,心裡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他覺得自己是個光杆司令。
他這個皇帝當得太窩囊了。
「好!好!都不動是吧!咱自己來!」
朱元璋拎起金刀,紅著眼就朝馬秀英走過去。
他今天非要把朱沐英的屍體奪過來不可。
他不能讓馬秀英和這幫武將在這兒拿捏他。
可是,當馬皇后抬頭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的身子一僵,不敢往前走了。
進退兩難!
李文忠、湯和、鄧愈、藍玉六個人並排擋在馬秀英前面,把朱元璋死死攔在外面。
朱元璋看著這六個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現在全站到了對立面。
他氣得笑了起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好啊……你們這幫老匹夫……全反了……全都不把咱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
朱元璋一邊笑一邊往後退,「你們只認她這個大嫂,不認咱這個大哥了!」
馬秀英跪在他們身後,聽著朱元璋的咆哮。
她心裡頭一點波瀾都沒有。
她只覺得心痛。
心痛到了極點。
她低頭看著朱沐英。
老五的臉已經徹底涼了。
她這個當娘的心也被挖走了一塊。
她恨不得拿刀把朱重八捅死,給老五償命。
可是她不能。
她不僅是個娘,她還是大明朝的皇后。
這天底下,剛剛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老百姓剛能吃上一口飽飯。
要是今天徐達他們真在這奉天殿裡跟朱重八動了手,那大明朝就全完了。
天下馬上就會大亂。
到時候,又要死多少人?
老五就是為了不讓天下大亂,為了不讓兄弟們為難,才自己撞在刀口上的。
她要是真讓徐達他們造了反,老五的命就白搭了。
馬秀英死死咬著牙,把眼淚硬憋回去。
她不能亂。
她必須得把這局面壓住。
可是,她的心好疼啊。
疼得喘不上氣。
奉天殿上。
一身白色孝衣的女子,正一步一個血印的向朱沐英爬去。
是徐妙雲。
她本來站在常氏旁邊,看到朱沐英被金刀捅穿胸口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就癱了。
她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
她就是覺得天地全塌了。
她就想過去,想去看看他。
她兩條腿一點力氣都沒有,根本站不起來。
她只能靠兩隻手往前扒拉。
手掌按在血水裡,打滑。
她用力摳著磚縫,指甲都劈了,血順著手指頭往下滴。
她膝蓋在地上磨,粗布孝衣早就磨破了,皮肉蹭在磚面上,磨得血肉模糊。
她爬過的地方,留下一條長長的血印子。
大殿裡那麼多人,都在看朱元璋發瘋,都在看六將和皇帝對峙。
沒人注意到這個爬行的女人。
太子妃常氏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兩隻手死死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敢相信。
她真不敢相信。
父皇真的把五弟殺了。
常氏剛才還以為,父皇就是嚇唬嚇唬人。
畢竟是親生骨肉。
虎毒還不食子呢。
五弟那麼好的人,對大哥那麼恭敬,對他們這些嫂子也客氣。
怎麼說殺就殺了?
她看著朱元璋在那兒咆哮,看著他手裡那把帶血的金刀。
常氏心裡頭生出一股子深深的恐懼。
這就是皇家。
這就是皇權。
為了那個位子,什麼親情,什麼骨肉,全都是狗屁。
今天能殺五弟,明天是不是就能殺大哥?
大哥為了五弟跟父皇頂嘴,父皇會不會記恨大哥?
常氏越想越怕。
她腿一軟,也跪在了地上。
她想去拉徐妙雲,可是徐妙雲爬得那麼堅定,她根本拉不住。
徐妙雲就那麼一步一步,爬到了六將的身後。
徐達正跟朱元璋對峙著,突然覺得腳後跟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見了徐妙雲。
這是他親閨女啊。
徐達看著閨女那身破爛的孝衣,看著她滿手的血,看著她膝蓋上磨出來的爛肉。
徐達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透了。
「妙雲……」
徐達蹲下身,想把閨女扶起來。
徐妙雲一把推開徐達的手。
她連看都沒看她爹一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馬秀英懷裡的朱沐英。
她繼續往前爬。
從徐達和常遇春中間的空隙里,爬了過去。
馬秀英聽見動靜,轉過頭。
看見徐妙雲那個慘樣,馬秀英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徐妙雲,把她摟在懷裡。
「好孩子……苦了你了……」
馬秀英哭著說。
徐妙雲沒哭。
她從馬秀英懷裡掙脫出來,爬到朱沐英跟前。
她伸出那雙全是血和泥的手,捧住朱沐英的臉。
那臉真涼啊。
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了。
「沐英哥哥。」
徐妙雲輕輕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就像平時兩個人說悄悄話一樣。
「我來了。我不怕血。你別躲著我。」
徐妙雲拿袖子去擦朱沐英嘴角的血。
可是袖子上也全是血,越擦越髒。
她不擦了。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朱沐英那張冰冷的臉上。
「你說過,打完這仗就回來娶我。我嫁衣都做好了。紅色的,可好看了。上面繡了鴛鴦。你騙我。你個大騙子。」
徐妙雲就這麼絮絮叨叨地說著。
大殿裡朱元璋的咆哮聲,六將的怒吼聲,她全聽不見。
她就在自己的世界裡,跟她的沐英哥哥說話。
朱元璋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這一幕。
他看著徐妙雲那身孝衣,覺得那白色簡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朱重八還沒死呢!
他這大明朝還在呢!
這幫人就在他這奉天殿裡穿孝衣!
這算什麼?
這是在咒他死嗎!
「把她給咱拉出去!」
朱元璋指著徐妙雲大吼,「誰讓她穿這身衣服進來的!這是奉天殿!不是靈堂!給咱扒了她的皮!」
朱元璋現在就是個點著的火藥桶。
誰碰誰炸。
他需要發泄。
他需要找個人來立威。
「你殺了我兒子,還要殺我兒媳婦嗎!來!你連我一起殺了!」
馬秀英豁然站起,原本沒有神采的雙目,滿是怒火,直視朱元璋。
朱元璋的臉上青紅一片。
「嗯,啊,我,嗨,妹子,咱這不是氣到腦門上了嗎?說了胡話。」
朱元璋被馬皇后質問,立馬服軟滑跪。
可是。
老五死了。
這個事情。
怎麼解決。
外面還有塞外兵馬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