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像銅鈴。
那顆人頭,是他的外甥,曹國公李文忠的長子,李景隆!
「景……景隆……」
李文忠發出了,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
「我的兒啊!」
李景隆,奉旨,鎮守山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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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顱出現在這裡,那意味著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而跟著那顆人頭一起被扔進來的,還有第三份,也是最後一份,八百里加急軍報!
一個小黃門,戰戰兢兢地,上前撿了起來。
他只看了一眼,就「撲通」一聲,癱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一個字都念不出來了。
「廢物!」
朱元璋身邊的總管太監,一個箭步衝下去,從他手裡奪過軍報,展開一看,也是瞬間,面無人色。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用,在宣讀大明朝訃告的語調,念了出來。
「北疆……第三道……絕筆急報……」
「西楚霸王項羽,親率八千江東子弟兵,破山海關!守將李景隆……陣亡!」
「十萬北疆大軍,倒戈!奉……奉英王之命,南下……清君側!」
「大軍……已過通州!兵鋒……直指……應天府!」
……
「轟隆——!!!」
整個奉天殿,所有人的腦子裡,都有九天神雷,狠狠地炸開了!
完了!
徹底完了!
十萬大軍倒戈!
兵鋒直指應天府!
這短短的十二個字,像十二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奉天殿內每一個人的心頭,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整個大殿,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相信,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這已經不是謀反了。
這是明火執仗地,要來搶這金鑾殿裡的龍椅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嘶啞而瘋狂的笑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朱元璋。
他笑了。
他看著殿中央,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兒子,看著那張,平靜得沒有波瀾的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一個清君側!」
「好一個十萬大軍倒戈!」
「朱沐英!咱真是小看你了!咱真是小看你了啊!」
朱元璋一邊笑,一邊緩緩地走下丹陛。
他的腳步,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大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無法挽回的腥風血雨,即將來臨。
「陛下……」
徐達終於從外甥慘死的巨大悲痛中,回過神來。
他抬起那張,布滿了淚痕和絕望的臉,聲音沙啞地,做著最後的努力。
「陛下,這不可能……沐英他,絕不會這麼做的……這一定是圈套!是北元人的離間之計啊!」
「離間計?」
朱元璋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腳步,低著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一輩子,為自己打下這大明江山的兄弟。
他的聲音,很輕,很冷。
「徐達,你告訴咱,什麼樣的離間計,能讓咱的十萬大明將士,調轉槍頭,來殺咱這個皇帝?」
「什麼樣的離間計,能讓山海關一夜之間被攻破?」
「什麼樣的離間計,能讓咱的外甥,人頭落地?!」
朱元璋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徐達的心上。
徐達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他沒法解釋。
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
「你是不是也想告訴咱,」
朱元璋的語氣,充滿了嘲諷,「那個什麼西楚霸王項羽,也是北元人變的?」
「咱大明的兵,什麼時候,這麼好騙了?」
徐達的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他無話可說。
朱元璋不再理他,繞過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朱沐英的面前。
父子二人,時隔數年,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四目相對。
朱元璋看著這張,與他有七分相似,卻比他年輕時,更加英挺,更加堅毅的臉。
看著這雙,深邃得像古井,平靜得讓他心慌的眼睛。
他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他想從這雙眼睛裡,看到哪怕一毫的恐懼,一毫的懺悔。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水平靜。
和那平靜之下,隱藏得極深的,悲涼。
「朱沐英,」
朱元璋一字一句地問道,「咱再問你最後一遍。」
「這兵,是不是你的?」
「這反,是不是你造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審判了。
朱沐英的回答,將決定,這奉天殿,今天,到底要流多少血。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朱沐英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兒臣不知。」
還是這四個字。
從頭到尾,就是這四個字。
「不知?」
朱元璋笑了,笑得無比森然,「好一個不知!」
「你的兵,在外面,都要打到咱的皇宮門口了!你跟咱說,你不知?!」
「你當咱是三歲的孩子嗎?!」
「還是說,」
朱元璋的臉,猛地湊了過去,要貼到朱沐英的臉上,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陰狠地說道,「你覺得,你贏定了?」
「你覺得,等你的大軍一到,咱就得乖乖地,把這龍椅,讓給你坐?!」
朱沐英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聞著那從他口中噴出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呼吸。
他的心裡,最後一點溫情,也徹底,涼了。
他終於明白。
他這個父皇,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他。
無論他做什麼,無論他立下多少功勞。
在他心裡,自己,永遠是那個,會威脅到他皇位的,潛在的敵人。
既然如此……
「父皇,」
朱沐英也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您既然已經認定了一切,又何必再問兒臣呢?」
「您想讓兒臣說什麼?」
「說,這兵就是兒臣的!兒臣就是要反,要奪了您的江山?」
「您高興嗎?」
「你!」
朱元璋被他這句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血,直往腦門上沖。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個逆子,給活活氣死了!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後退一步,指著朱沐英,對左右吼道:「你們都看到了!你們都聽到了!」
「這個逆子!他親口承認了!他要造反!」
「他要奪咱的江山!」
「錦衣衛何在?!」
隨著他一聲怒吼。
「噌!噌!噌!」
一陣整齊劃一的甲葉摩擦聲,從殿外響起。
只見數十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在一個面容陰鷙,眼神如鷹的男人的帶領下,如同一群沉默的惡鬼,湧進了奉天殿。
整個大殿的溫度,瞬間,又下降了好幾度。
為首的,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朱元璋最忠心,也最兇狠的一條狗!
「臣,毛驤,叩見陛下!」
毛驤走到殿中,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而冰冷。
「毛驤,」
朱元璋指著朱沐英,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殺機,「這個逆子,謀逆造反,罪證確鑿!」
「咱命你,立刻,將他拿下!」
「就地,正法!」
「臣,遵旨!」
毛驤站起身,一揮手。
他身後的十幾名錦衣衛,立刻拔出繡春刀,面無表情地,朝著朱沐英,逼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