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呂本被扒掉官服,像一條死狗一樣拖下去的畫面,還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里。
那悽厲的嗚咽聲仿佛還在大殿的橫樑上盤旋,讓所有文武百官都從頭皮涼到了腳後跟。
誰都看得出來,皇帝這是在殺雞儆猴。
可是,這隻雞殺完了,那隻猴,又該怎麼處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聚焦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挺直著脊樑的年輕人身上。
英王,朱沐英。
他依舊站在那裡,身上的鐐銬冰冷,脖子上的血痕觸目驚心。
他沒有看被拖下去的呂本,甚至沒有看高台上的父皇,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那幾個還跪在地上的兄弟。
朱標的額頭磕破了,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混合著淚水,狼狽不堪。
朱樉、朱棡、朱棣他們,一個個也是雙眼通紅,臉上寫滿了擔憂和後怕。
朱沐英的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有暖流,也有酸澀。
他知道,自己今天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不是因為他那番自刎的表演,而是因為他的這幾個好兄弟,因為台下那群肯為他賭上身家性命的將軍。
可然後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朱元璋這個人,可以退一步,但絕不可能認錯。
今天這個場面,他被逼到了牆角,不得不退。
但這筆帳,他一定會記在心裡。
今天他朱沐英不死,日後也必定會成為一根扎在朱元璋心頭,日夜疼痛的毒刺。
他這個皇帝老爹,正在為怎麼處置自己這個「逆子」而頭疼。
殺,是不能當眾殺了。
剛才那場面,再來一次,這大明朝的軍心就真的散了。
放,更不可能。
今天鬧出這麼大的陣仗,要是就這麼輕飄飄地放了,他皇帝的臉面何在?
皇權的威嚴何在?
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所以,必須罰,而且要重重地罰。
罰到足以平息他心頭的怒火,罰到足以向天下人彰顯他的威嚴,罰到……
能讓他找到一個台階,順順噹噹地走下來。
就在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最終裁決的壓抑時刻。
文官隊列之中,一個蒼老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緋紅色的丞相朝服,頭髮花白,步履卻很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左丞相,李善長。
當朝文官之首,跟隨朱元璋從微末之時一路走來的元老重臣。
他一出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達、常遇春等一眾武將,更是臉色一變,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他們剛剛才經歷了一個呂本,現在又來一個李善長?
這幫文官,又要玩什麼花樣?
他們不怕跟皇帝硬頂,但就怕這些文官在背後捅刀子,玩那些他們看不懂的陰謀詭計。
就連跪在地上的朱標,也忍不住抬頭,緊張地看著這位自己平日裡頗為敬重的老師。
李善長沒有理會周圍各異的目光,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龍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躬,手持笏板,用一種沉痛而有力的聲音,朗聲開口。
那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奉天殿內,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臣,韓國公,左丞相李善長,彈劾英王朱沐英!」
轟!
一語落地,整個大殿如同被投下了一顆炸雷,瞬間譁然。
彈劾?
在這個時候,彈劾英王?
這是嫌火燒得還不夠旺,還要再澆上一桶油嗎?
徐達的拳頭瞬間就捏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著李善長的背影,如果眼神能殺人,李善長此刻怕是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李善長!你……」
常遇春性子最急,當場就要發作。
「開平王!」
徐達一把拉住了他,低聲喝道,「稍安勿躁!看看他到底想說什麼!」
常遇春胸膛劇烈起伏,呼呼地喘著粗氣,但終究還是強忍了下來。
高台之上,朱元璋原本陰沉的臉色,在聽到李善長這五個字後,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有做聲,只是看著李善長,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唯有朱沐英,身形紋絲不動。
當李善長開口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這位被後世稱為「大明蕭何」的丞相,不是來落井下石的。
他是來破局的。
更是來……
救他一命的!
只聽李善長那蒼老而沉穩的聲音,繼續在大殿中響起。
「臣彈劾英王朱沐英,其罪有三!」
「其罪一,御下不嚴,治家無方!身為親王,府中竟被查抄出私藏鎧甲五百具,雖查無謀逆實證,然此等違禁之物出現於王府,便是天大的疏漏!此為其失察之罪!」
這話一出,徐達等人都是一愣。
失察之罪?
李善長竟然把「謀逆」這個天大的罪名,輕飄飄地用「失察」兩個字給帶了過去?
雖然聽著還是在定罪,但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李善長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其罪二,殿前失儀,罔顧君臣之別!今日午門公審,英王言辭過激,屢屢頂撞陛下,更以自戕相逼,此乃大不敬!為人子,不孝!為臣子,不忠!此為其不敬之罪!」
朱標和朱棣等人聽到這裡,心都揪緊了。
不忠不孝,這在古代也是能置人於死的罪名。
可緊接著,李善長的第三條罪狀,卻讓所有人都品出了一絲不同的味道。
「其罪三,行事不謹,攪動朝局!英王一案,本是尋常刑事,卻因其身份特殊,功勳卓著,引發朝野動盪,軍心浮動,致使父子失和,君臣離心!此雖非其本意,然風暴因他而起,此為其不謹過!」
「過」!
李善長用的,是一個「過」字!
罪和過,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三條罪狀,說得是頭頭是道,義正詞嚴,仿佛真的是在彈劾一個罪大惡極的皇子。
可仔細一品,這三條罪,全都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第一條,把謀反的死罪,變成了管理疏忽的失職。
第二條,把逼宮的重罪,變成了頂撞長輩的無禮。
第三條,更是把動搖國本的危機,說成了無心之失的過錯。
這哪裡是彈劾?
這分明是在以退為進,在以彈劾之名,行開脫之實!
他這是在用文官的方式,用朝堂的規矩,為朱沐英這件潑天的案子,重新定性!
把一個必死的局,硬生生給盤活了!
滿朝文武,都不是傻子。
那些文官們,一個個看著李善長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敬佩和瞭然。
高明!
實在是高明!
這才是真正的為相之道!
既維護了皇帝的尊嚴,又保全了功臣的性命,還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徐達等人也反應了過來,一個個緊繃的身體都放鬆了不少,看向李善長的眼神,也從剛才的憤怒,變成了複雜。
他們這些武將,只懂得直來直去,用命去拼。
卻不懂,有時候,這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比戰場上還要兇險,也更需要智慧。
李善長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他再次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拜,呈上了他早就準備好的處置方案。
「陛下,英王雖有過,然其功亦不可沒!」
「北伐大漠,封狼居胥,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其功,足以彪炳史冊!功過相抵,罪不至死!」
「故,臣懇請陛下聖裁!」
李善長抬起頭,聲音洪亮,一字一頓地說道:「廢黜其英王爵位,收回所有親王封地、食邑!」
「削其兵權,罷免其天下兵馬副元帥及一切軍中職務!」
「念其有功於社稷,免其死罪,貶為庶人!」
「發配……塞北!為其昔日征戰之地,令其終生鎮守國門,永世不得詔令,不得踏入金陵一步!」
李善長的聲音,在寂靜的奉天殿中迴響。
廢爵!
削權!
貶為庶人!
永鎮塞北!
這個懲罰,不可謂不重。
一個功高蓋世、權傾朝野的親王,轉眼之間,就要變成一個連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囚徒。
這足以彰顯天子法度之嚴明,足以平息皇帝陛下的雷霆之怒,更足以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但,終究是保住了一條命。
而且,還不是發配到瓊州、雲貴那等煙瘴之地,而是讓他回到他最熟悉的塞北。
這其中,未嘗沒有一絲「念其功勳,法外開恩」的意味。
徐達、常遇春等一眾將帥,雖然心中酸澀,為英王感到不甘,但也知道,這已經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再爭下去,就是真的把皇帝往死路上逼,到時候玉石俱焚,誰也落不了好。
他們齊齊跪下,聲音沉痛:「臣等,附議!」
朱標、朱棣等人對視一眼,也跟著跪了下來,聲音嘶啞:「兒臣,謝父皇不殺之恩!」
他們知道,五弟雖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要人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一時間,滿朝文武,跪倒了一片。
「臣等,附議!」
「請陛下聖裁!」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將最後的決定權,交到了那個端坐於龍椅之上的男人手中。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跪著的眾人。
他看著一臉沉痛的徐達,看著滿臉不甘的常遇春,看著如釋重負的朱標,看著眼神複雜的朱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自始至終,唯一一個沒有跪下的人身上。
他的第五個兒子,朱沐英。
朱沐英也正在看著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朱沐英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朱元璋卻從那平靜之下,讀懂了太多東西。
有失望,有悲涼,有嘲諷,甚至……
還有一絲憐憫。
憐憫?
他一個將死的囚徒,憑什麼憐憫朕這個九五之尊?!
一股無名的怒火,再次從朱元璋的心底竄了上來。
他承認,李善長這一手,玩得很高明。
這個處置方案,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給了他台階,保全了他的臉面,還順理成章地,將朱沐英這個心腹大患,徹底逐出了權力的中心。
看起來,完美無缺。
可朱元璋是誰?
他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皇帝!
他的猜忌和多疑,早已深入骨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善長的這個方案里,藏著一個致命的漏洞!
發配塞北?
那裡是元大都!
發配元大都?
讓他去鎮守國門?
呵呵,真是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元大都是什麼地方?
那是朱沐英經營了多少年的大本營!
是他龍興之地!
整個大明的北疆防線,上至總兵,下至小旗,哪一個不是他朱沐英一手提拔起來的?
哪一個沒受過他的恩惠?
他今天穿著親王蟒袍回去,那些人聽他的。
明天他就是穿著囚服回去,那些人,照樣聽他的!
在北疆那片土地上,他朱沐英三個字,比他朱元璋的聖旨還好用!
一個手握重兵,威望蓋天的兒子,在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覺得夜不能寐。
現在要把他放到一個天高皇帝遠,無人可以制衡的地方去?
那不是贖罪,那是給他機會!
給他一個積蓄力量,收攏人心,等待時機的機會!
等到將來,太子朱標登基,以朱標那仁厚的性子,能壓得住這個在北疆經營了十年、二十年的五弟嗎?
到時候,只要北疆軍心稍有異動,他這個五子振臂一呼,整個大明,頃刻間就要陷入藩鎮割據的危局!
李善長啊李善長,你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在跟咱玩心眼?
你這是在為咱分憂,還是在為咱的子孫後代,埋下一顆更大的禍根?!
朱元璋的眼中,殺機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