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完,場面上再次有些安靜。
旁邊站著的國資局局長,再次愣住了,直直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陳國華也是如此。
不過,此時,他的眉頭,倒是舒展開了。
劉光明的理由其實一點都不複雜。
工人們餓了大半年,剛拿到拖欠的工資,正準備去菜市場買肉包頓餃子,給老婆孩子過個好年。
要是這個時候,市委領導帶著個南方來的大老闆,直接闖進廠子裡談入股。
入股......這不就是硬生生要拿走廠子的控制權嗎?
這在老百姓眼裡叫什麼?
還能叫雪中送碳嗎?
劉光明說的也確實是直接。
那麼多貪官在前,老百姓會不會有一些別的想法啊?
真的對於政府的話,會有那麼相信嗎?
要是不相信,那不就是會覺得......
剛吃了一口熱乎肉,你就要分他的鍋了?
要是再衝動一點呢?
想通了這裡,陳國華腦門上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他剛才確實急了!
市委常委會剛把清理三角債的擔子壓到他肩膀上。
陸衛東和林華明兩位一把手又破天荒地簽了特批決議。
他滿腦子都是趁熱打鐵,趕緊把第一毛巾廠這個改制樣板給立起來,好向中樞交一份漂漂亮亮的答卷。
結果,他差點忘了最致命的一環!
那就是群眾情緒啊!
萬一今天真帶著這份紅頭文件闖進毛巾廠,面對那些剛領到工資、正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工人們……
只要人群里有一個人挑頭喊一句「市里和資本家合夥吞我們的廠」!
恐怕立刻就會引發一場席捲全廠的暴動啊!
真要是鬧出群體流血事件,別說手裡拿著特批文件,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事也得徹底黃攤子!
陳國華下意識的伸手抹了抹額頭的細汗。
「劉老闆……」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由衷的嘆服。
「你啊,考慮的很對!」
「這一時間,我覺得......」
陳國華苦笑道。
「我這個當了十幾年幹部,如今的市委副書記,看問題還真的不如你一個年輕人看得透徹啊。」
見領導這麼說,國資局局長在旁邊,趕緊接話找補。
「陳書記,這也不能怪您急躁。」
「咱們市裡面對三角債的壓力太大了,大家這陣子腦子裡那根弦都繃得緊緊的,難免百密一疏嘛。」
陳國華沒理會王局長的找補。
他的注意力全在劉光明身上。
「劉老闆,我說句實話。」
「你這份周全,咱們沈市大大小小几十個委辦局的領導幹部,能有幾個人想得到啊?」
陳國華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不禁生出一股強烈的惋惜。
懂商業的,未必懂政治。
懂政治的,未必懂底層百姓。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這個年輕人呢?
他能想到,用三十萬,去盤活一個死局。
他也能做到,對普通人人性的揣摩,對群體情緒的把控!
可謂是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九十年代初的國家,最缺的是什麼?
缺資金、缺技術、缺機器設備。
但最缺的,還是這種懂市場、懂群眾、又懂變通的複合型人才啊!
想到這,陳國華忍不住感嘆出聲。
「劉老闆,你要是不下海做生意……」
「你要是在體制內為人民服務......」
「就比如說,把你扔去沈市最窮的縣做官,我覺得,不出三年,你都能把這個縣的經濟,搞成名列前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