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錯綜複雜的逼仄巷道里左拐右繞，足足穿行了五六分鐘，才徹底甩掉身後那幾道花花綠綠的身影。
他停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精神小妹還是太奔放了。
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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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往前走。
順著地勢向下，周圍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密集，道路兩旁的綠化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在電線桿下的雜物和溢出汁水的垃圾桶。
江野看向四周，認出來這裡似乎是江城的一處老舊城中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酵的酸臭味，混合著劣質下水道的潮氣，味道並不好聞。
但與之相對的，是極其旺盛的煙火氣。
初秋的夜晚，江風吹散了白天的暑熱。
道路兩側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塑料棚，各種蒼蠅館子火力全開。
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們圍坐在油膩的摺疊桌前，大聲划拳，推杯換盞。
穿著睡衣的老人們搖著蒲扇，坐在屋檐下拉家常。
孜然、辣椒麵和炭火烘烤油脂的香氣，強行蓋過了周圍的異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江野摸了摸肚子。
他不餓，但聞到這味兒，不得不餓。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一個燒烤攤前。
「老闆，來十串羊肉，五串五花，再來一瓶冰鎮可樂，邊走邊吃。」
「好嘞！小哥稍等！」
老闆手法嫻熟地翻動烤串，撒上一把靈魂孜然。
幾分鐘後，江野一手拿著滋滋冒油的肉串，一手拎著冰可樂，一邊擼串一邊慢悠悠地往前逛。
胸口的紐扣攝像頭盡職盡責地將這一幕超高清畫質傳輸到了兩公里外的勞斯萊斯幻影車內。
紀瀟瀟死死盯著平板屏幕，喉嚨里發出清晰的吞咽聲。
「咕咚。」
她感覺手裡的進口冰激凌突然就不香了。
屏幕里，江野一口咬下烤得焦脆的五花肉，油脂溢出，配上一大口冰鎮可樂，那種直擊靈魂的碳水與脂肪的快樂，簡直穿透了屏幕。
「江野！」
耳機里傳來紀瀟瀟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在執行誘捕計劃！你怎麼吃上了！」
江野咬了一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回擊：「你懂什麼，我這叫完美融入環境。哪個變態跟蹤狂會去跟蹤一個大半夜不吃宵夜只知道瞎晃蕩的神經病？」
紀瀟瀟被噎了一下，氣得直磨牙：「給我留兩串！」
「別，冷了就不好吃了，你不能這麼無情的對待食物。」
江野無情拒絕。
一旁的許知魚她單手托腮，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里江野咀嚼時鼓起的腮幫子，嘴角噙著一抹極淺的笑意。
只要看著他，就覺得滿足。
江野吃完最後一口肉，將竹籤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順手擰開可樂灌了一大口。
隨著他不斷深入城中村，周圍的人流開始減少。
那些熱鬧的燒烤攤和蒼蠅館子漸漸被甩在身後。
道路變得更加狹窄，路燈也壞了好幾盞，光線昏暗閃爍。
連氣溫似乎都跟著下降了兩度。
突然，一陣雜亂的狗吠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這叫聲不是普通的看家護院，狗叫聲很多，很密集，此起彼伏，十分刺耳。
與此同時，江野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肉香味。
這香味不同於牛羊肉的膻香，帶著一股奇特的厚重感，聞久了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發膩。
江野腳步微頓。
他順著聲音和氣味傳來的方向走去，在拐過一個昏暗的街角後，看到前方幾十米外，一家亮著刺眼白熾燈的店鋪。
店面很大，外面搭著防雨棚，裡面擺著十幾張圓桌。
油膩膩的紅底黃字招牌在夜色中分外顯眼：孫家狗肉館。
江野眼皮微微一跳。
「孫家……」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閃過那天，孫文靜拿著一盒狗肉送給他的場景。
江野搖搖頭，趕緊把那幅畫面從腦海中踢出去，下一秒卻是鬼使神差地邁開腿，朝著那家店走去。
越走近，狗肉獨有的那股濃烈氣味就越發沖鼻。
江野走到店門口，直接踏了進去。
店內生意出奇的好。
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食客清一色全是中年男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濃烈的劣質白酒味和汗臭味混雜在一起。
現在能接受這種吃狗肉的年輕人極少，幾張桌子基本沒有年輕人。
所以江野一身清爽的學生打扮，站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一走進來，好幾道帶著醉意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江野倒是鎮定。
「哎喲，小伙子，來吃夜宵啊！」
這時，一個穿著油膩圍裙、身材臃腫的中年婦女拿著抹布迎了上來。她滿臉堆笑，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咱們家狗肉都是現宰現殺的，保證新鮮！要吃乾鍋還是清燉？」
婦女熱情地招呼。
江野沒有接話，目光越過她，掃視著店內。
婦女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第一次來不懂規矩，便直接轉過身，粗壯的手臂指向店鋪最里側連接後廚的天井。
「來來來，小伙子，咱們先去挑狗！看中哪條殺哪條，絕對不糊弄人！」
江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井的燈光有些暗，角落裡堆疊著好幾個生鏽的鐵籠子。
籠子裡密密麻麻擠著十幾條狗，品種雜亂，有土狗，甚至還有幾條看起來像是被偷來的寵物狗。
看到生人靠近，有的狗瘋狂扒拉著鐵絲網，發出歇斯底里的狂吠。
有的則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眼神絕望。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尿臊味和血腥氣。
江野感覺有些不適。
他並不是什麼極端的愛狗人士，但作為一個生長在現代社會的正常青年，直面這種粗暴原始的活體挑選和屠宰環境，生理上依舊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和不適。
更何況，那股混雜著死亡與絕望的腥臭味，實在太沖了。
「不用了，我就看一眼。」
江野聲音冷淡，正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
「等一下！江野！看後面！」
耳機里，紀瀟瀟突然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驚呼。
同時，勞斯萊斯車廂內，許知魚的呼吸也是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