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下得極大。
不過一夜的功夫,整個天地便被一片蒼茫的白色所覆蓋。
那高達數十丈的遠古巨木上,掛滿了沉甸甸的冰柱,被寒風一吹,發出猶如刀劍相擊的清脆聲響。
酷寒,成了大明遠征軍面臨的新一輪嚴峻考驗。
這新大陸的冬日,冷得透骨。
那是夾雜著荒野陰氣的寒冷,尋常的棉衣根本無法完全抵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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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換作以往的大明軍隊,在缺乏足夠禦寒物資的情況下,這等嚴冬,必定會導致大批士兵凍傷甚至凍死,士氣也會隨之跌入谷底。
然而,在鎮海堡內外,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奇景。
清晨,積雪沒過了腳踝。
鎮海堡城外的校場上,五萬大明將士並未躲在營帳里圍爐取暖。
伴隨著震天的戰鼓聲,將士們赤裸著上半身,只穿著一條單薄的粗布長褲,整整齊齊地列陣於風雪之中。
「呼,吸,」
教頭站在高台上,揮舞著手中的令旗,聲若洪雷。
五萬名精壯的大明漢子,跟隨著號令,開始演練《大明鍛體吐納初篇》。
這不僅是一場操練,更是對這門功法世俗化成果的一次宏大檢驗。
隨著將士們的吐納,天地間那濃郁的靈氣,順著他們的口鼻與毛孔,被強行拉扯入體內。
氣血在經脈中猶如奔騰的江河般飛速運轉,化作一股股灼熱的洪流,流經四肢百骸。
漸漸地,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五萬名將士的頭頂,開始升騰起一絲絲白色的霧氣。
那是體內氣血翻湧,逼出體外的熱力遇冷凝結而成的水汽。
霧氣越來越濃,最終竟在校場的上方,匯聚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雲海。
將士們赤裸的肌膚不僅沒有被凍得發青,反而泛起了一層健康的古銅色紅暈。
周遭方圓數丈內的積雪,在這龐大氣血散發出的熱量下,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作雪水滲入泥土之中。
沒有仙氣飄飄,沒有排山倒海的神通。
唯有這五萬具凡胎肉骨,用最為樸素,最為腳踏實地的法門,生生地扛住了這蠻荒大陸的苦寒。
他們用集體的氣血,在這冰天雪地中,熔煉出了一股足以令任何妖獸膽寒的沖天陽剛之氣。
城頭之上,王守仁披著大氅,看著下方這熱血沸騰的一幕。
眼中不僅沒有憂慮,反而滿是豪情。
「大明有此虎狼之師,何愁這新大陸不平!」
而在鎮海堡那堅不可摧的城牆上,沈游布下的《聚土歸元陣》也展現出了另外一層玄妙的作用。
土行之氣厚重而溫養,陣法在汲取地脈之力的同時。
也將地底深處的一絲地熱抽離上來,循環流轉於城牆的每一塊巨石之間。
站在城牆上的哨兵,甚至能感覺到腳底的石磚傳來陣陣溫和的暖意,仿佛踩在北方的火炕上一般。
這讓那些負責夜間守歲的將士,免受了風雪刺骨之苦,始終保持著最敏銳的戰鬥力。
大明朝的底蘊,在修仙之法的潤色下,於這嚴冬之中,展現出了頑強到令人敬畏的生命力。
大雪封山,通往內陸的道路變得泥濘難行,大軍推進的速度被迫放緩。
王守仁並未急躁。
他下令大軍以鎮海堡與臥龍嶺為核心,就地鞏固防線,加固營寨。
同時派出大量斥候,踏雪深入內陸,繪製這片新大陸更為詳盡的輿圖。
戰爭的節奏慢了下來,而民間互市卻迎來了難得的悠閒時光。
這一日傍晚。
雪停了,一輪圓月懸掛在清冷的夜空中,將雪地照得亮如白晝。
互市坊區的一角,一家由蜀中商人開辦的簡易酒肆里,正飄出陣陣濃郁的辛辣香氣。
那是一大鍋翻滾著紅油的羊肉湯鍋,裡頭除了尋常的羊肉,還燉著些新大陸特有的,肉質緊實的角鹿肉。
李長青坐在酒肆最裡頭的一張木桌旁。
桌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上面溫著一壺最便宜的燒酒。
他手裡拿著筷子,不緊不慢地從滾燙的紅油鍋里夾起一塊角鹿肉,在蘸料碟里滾了一圈,放入口中。
辛辣與肉香在舌尖綻放,伴隨著一口溫熱的燒酒下肚。
在這苦寒的冬夜裡,端的是一種人間至高的享受。
酒肆里坐滿了歇工的商賈夥計和休沐的士兵,眾人划拳行令。
吹噓著白日裡在山林間獵殺野獸的驚險,氣氛喧鬧而熱烈。
李長青在這喧囂之中,卻仿佛身處另一方寧靜的天地。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透過酒肆半掩的門扉,望向了臥龍嶺更深處的莽荒群山。
這幾日,他雖然一直坐在櫃檯後算帳。
但那龐大的神識,卻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方圓數百里的天地。
隨著大明軍隊對臥龍嶺靈石礦脈的深層開採。
那些沾染了凡人氣息與火藥味的開鑿聲,正順著錯綜複雜的地脈,向著新大陸那未知的腹地傳導。
在這片被大雪覆蓋的靜謐之下,李長青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種極其古老隱晦,卻又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靈氣波動,正在極遠方的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那並非是一兩頭遠古凶獸的甦醒,而更像是一座沉睡了千萬年的龐大陣法。
或者是某種曾經輝煌過的遠古文明遺蹟,察覺到了外來者的入侵。
正在本能地做著某種抵禦的準備。
「那些殘存的陣紋,果然不是孤例。這新大陸的深處,藏著的舊事,遠比那幾頭噴火的畜生要複雜得多。」
李長青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將酒杯輕輕擱在桌面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閒散而又期待的淺笑。
大明朝的戰車已經滾滾向前,凡人與仙法的融合正在這片土地上創造奇蹟。
王守仁有王守仁的統帥之道,沈游有沈游的陣法之理。
而他,若是遇到了那些遠古留下的硬骨頭,倒也不介意在這寒冬的落雪中,去踏一踏那沉睡千年的迷局。
替這大明朝,掃去最後的陰霾。
「掌柜的,結帳。」
李長青在桌上排下幾枚銅板,站起身。
他緊了緊身上的羊毛大氅,拿起那把湘妃竹摺扇,推開酒肆的門扉,走入了那清冷的月色與茫茫的白雪之中。
寒風吹過,捲起千堆雪。
那青衣獨行的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平緩的腳印,漸行漸遠。
直至融入了這無邊無垠的莽荒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