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王與世子……殉國了!」
聽見那名傳令騎士的嘶喊時,陳驍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
原本從王府前院傳來的嘈雜聲,仿佛瞬間遠去。
沉沙原大敗,朝廷的三十萬平逆軍全線潰敗。
十萬北朔玄甲軍,回來的更是不足三千。
最重要的是,玄王顧蒼岳與世子顧長明,全都死在了那裡!
那一刻,陳驍只覺得北朔州的天塌下了一半。
玄王府鎮守北境數千年,顧蒼岳就是壓在各郡、各族與邊地異族頭頂的那座山。
如今山倒了,世子也沒了,整個王府必定人心大亂!
可恐慌過後,陳驍心裡卻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玄王一脈,如今只剩下二公子一個男丁了!
公子若承襲王位,自己這個從小跟在公子身邊的親衛統領,又會是什麼身份?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陳驍自己都覺得有些大逆不道。
王爺與世子屍骨未寒,他竟然已經想到了新王繼位。
可他腳下的速度非但沒有慢,反而更快了幾分。
王府之中,聽見消息的人已經亂作一團。
有人往世子院跑,有人沖向議事大殿,還有幾名旁系族老當場便召來了自己的親信。
陳驍看在眼裡,心裡愈發焦急。
這個時候,慢一步,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把椅子了!
他一路穿過迴廊,直奔顧長燼所在小院。
小院院門緊閉,兩名守在門外的親衛剛想行禮,陳驍已經一把推開院門。
若是平日,沒有公子的命令,他絕不敢如此失禮,可現在顧不得了!
「公子!不好了!」
「玄王與世子他們……他們在沉沙原殉國了!」
聲音傳入院中。
陳驍原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個驚慌失措,甚至難以接受噩耗的二公子。
可真正看清院內情形以後,他卻愣了一下。
顧長燼依舊躺在那張搖椅上。
陽光穿過花葉,落在他的衣袍與臉上。
四周是這十日間被搬來的靈花異草,赤紅、銀白、墨綠,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座院落。
微風拂過,萬千枝葉同時輕晃。
顧長燼只是輕輕頷首,臉上沒有悲傷,惶恐,甚至沒有半分意外。
仿佛陳驍說的,只是一件早已知道的小事。
「這是好事啊,陳驍。」
陳驍瞳孔一縮。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顧長燼。
顧長燼也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一句話,自然是在試探。
父兄死了,對顧家不是好事。
對北朔州更不是什麼好事。
但對於一個從未被當作繼承人培養的次子而言,這卻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夠握住玄王權柄的機會。
顧長燼想看看,陳驍忠的是顧家舊主,還是他這個人。
短暫的沉默後。
撲通!
陳驍直接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玄王殿下!」
沒有猶豫,也沒有半句勸他節哀的話。
這一聲玄王殿下,已經表明了陳驍的選擇。
「殿下,如今軍報剛剛入府,天京旨意還在路上,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請殿下立刻前往議事大殿,以玄王一脈唯一男丁的身份召集王府舊臣與各營留守主將!」
「王印、兵符、府庫、傳訊大陣,還有王府九門,都必須馬上掌握在殿下手裡!」
「尤其是世子院!」
陳驍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慌亂,只剩下決然。
「世子妃這些年替世子打理府中事務,手中本就掌握著不少人脈。王爺與世子一去,她必定會以世子舊令收攏人心。」
「還有旁系那些族老。」
「平日裡一個個恭順,可玄王府一旦無人主持大局,他們未必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殿下不能等聖旨!」
「聖旨到了,只能給殿下名分。可若在聖旨到來之前,王府兵權、錢糧與人心都被旁人拿走,那殿下即便坐上王位,也只是一個空架子!」
陳驍說得很快,卻條理清晰。
先控王府,再定軍心,最後才是等待朝廷冊封。
至於悲傷?
什麼時候都可以悲傷。
權柄若是丟了,可未必還能拿回來!
顧長燼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
果然是個可用之人。
陳驍修為不算高,眼界也稱不上多麼出眾。
可他足夠忠心,也足夠果斷。
原本的命運線中,這具他我突然得知父兄戰死,一時悲痛慌亂,根本沒有來得及處理這些事。
等他回過神來,柳氏已經拿著世子舊令控制府庫,又借顧蒼岳出征前的安排接管了玄甲殘部。
旁系族老與王府舊臣見大勢已定,自然紛紛站到了柳氏身後。
到最後,顧長燼這個新任玄王,真正能夠調動的只剩下陳驍等數百親衛。
一步慢,步步慢。
不過這一次,自然不會了。
「說得不錯。」
顧長燼從搖椅上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那便走吧。」
「去看看這動盪的人心。」
陳驍連忙起身,準備上前攙扶。
可他才邁出一步,四周忽然響起了一陣細密的窸窣聲。
沙沙沙,沙沙沙。
原本擠滿小院的花草,同時向兩側分開。
赤紅靈花收攏花瓣,花莖在靈光中迅速拉長。
銀葉異草拔出根須,葉片彼此交疊,化作一層泛著冷光的甲冑。
一株株青藤無聲盤繞,根、莖、葉在萬靈道種的牽引下不斷重組,最終勾勒出完整的人形輪廓。
從外表看去,他們與人族幾乎沒有區別。
有的身披墨綠長甲,有的覆著赤紅鱗衣,還有的肩後垂落著如銀色披風般的細長葉片。
面容或冷峻,或清秀,只有眉心、手背與脖頸間若隱若現的葉脈道紋,以及眼瞳深處那一點青色靈光,才能看出他們並非真正的血肉生靈。
一個,十個,一百個………轉眼之間,近千名草木道兵便從滿院花草之間走出!
他們每一個都擁有基礎靈智,能夠聽懂命令,分辨敵我。
單獨一人身上的氣息,便不弱於王府精心培養的百戰親衛。
更可怕的是,所有道兵體內的萬靈道種同出一源。
當他們列陣而立,近千道氣機瞬間連成一體,赫然形成了草木軍魂。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整座小院的風便停了。
陳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呆呆看著面前這支憑空出現的軍隊,腦海一片空白。
這十日,他一直親自守在小院外。
可自家公子只是在院子裡種了十日花草,竟然種出了一支近千人的精銳道兵?
顧長燼已經越過他,走向院門。
近千名草木道兵同時轉身,眼中青光微亮。
「發什麼呆?」
顧長燼頭也不回。
「走!」
陳驍猛地回過神來,立刻挺直身軀,大步跟了上去。
藏鋒院緊閉十日的大門,就此完全洞開。
顧長燼走在最前方。
陳驍落後半步。
在他們身後,近千名草木道兵無聲踏出院門,匯成一道望不見盡頭的墨綠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