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界畫面緩緩散去。
萬象別院的大殿內，顧長燼坐在原地，良久無聲。
他原本以為，自己見過的倒霉他我已經夠多了。
被徒弟欺騙，被後人當成資糧，被人逼著赴死，苦修數千年後又被路過的強者順手吃掉。
什麼樣的死法沒有過？
可這一世還是讓他開了眼。
父親兄長一起假死，長嫂替他們轉運資源。
皇室又送來一位公主，明著恩寵，實際監視。
合著從頭到尾，就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需要有人扛住皇室的目光時，把他推上玄王之位。
需要有人維持北朔天籙時，讓他頂著顧家的名頭。
到了最後，又由親哥哥親手送他上路。
新朝史官落筆的時候，還不忘給他扣上一頂阻攔天命的帽子。
顧長燼沉默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是，真不把我當人啊！」
「他我就不是我是吧？」
他越想越覺得離譜。
別人家的父兄再有謀劃，好歹也是替後人鋪路。
這顧蒼岳和顧長明倒好，路確實鋪了，只是鋪路用的石頭，是他！
「很好，一家人如此齊心，老夫不進去看看，都有些對不起你們了。」
顧長燼沒有再猶豫。
心念落下，道果之上的諸多道痕同時亮起。
九百道歸一道則環繞著道果緩緩流轉，其中一點靈光跨過無盡世界，落向那片被蒼天籠罩的山河。
大殿之中，顧長燼的地仙本體依舊盤膝而坐。
歸一仙業、太一玄都劍，包括本體的一切，都留在真仙界。
真正跨界而去的，只有他的意識、道果投影，以及那九百道歸一道則。
下一刻，天地驟然變換。
溫暖陽光落在臉上，鼻尖還能聞到一股很淡的草木香氣。
顧長燼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鋪著白色獸皮的搖椅上。
腳邊擺著冰鑒，裡面盛放著切好的靈果。
兩名侍女安靜站在一旁，一人打扇，一人捧著茶盞。
更遠處，則有十餘名身披玄色輕甲的王府侍衛守在花園出入口。
亭台，假山，曲水，迴廊。
遠處的屋檐上雕刻著盤踞的黑色蛟龍，檐角懸掛的銅鈴隨風輕響。
若是忽略那些侍衛體內旺盛得不像話的氣血，這裡還真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古代王府。
顧長燼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感受了一下這具他我。
年紀不大，氣血旺盛，體內修為也算紮實，放在北朔年輕一代里絕對不弱。
可距離真正的仙境，顯然還有很長一段路。
好在身體沒有什麼暗傷，壽元也很充足。
至少不是睜眼就要開席的局面。
確認完自身情況，顧長燼才抬頭看向天空。
然後，他愣了一下。
頭頂的天不是常見的蔚藍色，而是一種極其深邃的蒼青。
青色天幕籠罩整片北朔州，陽光從中穿過，竟然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綠。
若仔細看去，還能看見無數細密的氣運紋路在天幕深處緩緩流動。
山河、城池、官印、軍陣，乃至王府中每一個登記在天籍上的生靈，都與那片蒼天存在著若有若無的聯繫。
這具他我的神魂深處，同樣烙印著一道極淡的蒼青印記。
那是玄王血脈在蒼天之中的天籍。
藉助它，顧長燼能夠更輕易吸收北朔州的天地之力，甚至在得到王印以後，直接調用一部分州域氣運。
可反過來，只要蒼天願意，這道天籍同樣能化作鎖鏈。
原本命運線里，他在白狼原被蒼天、黃天同時壓制，根源就在這裡。
「拿了好處，便要受它管制。」
「看起來倒是公平啊。」
顧長燼盯著看了幾息，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不過，這麼綠的天還是第一次見……」
旁邊兩名侍女手裡的動作同時一頓。
幾名侍衛也下意識抬起頭，看了看那片從出生起便沒有變過的蒼天。
綠嗎？這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他們不明白二公子為何突然有此感嘆，卻也沒人敢開口詢問。
顧長燼則是擺了擺手，從搖椅上坐起。
「陳驍。」
守在花園外的一名黑甲青年立刻快步走來，單膝跪地。
「屬下在！」
陳驍是這具他我從小培養起來的親衛統領。
修為算不上多高，但勝在忠心。
原本的命運線中，顧長燼繼承玄王以後，真正能調動的數百親衛，便是以陳驍為首。
只可惜白狼原一戰，這些人同樣死得乾乾淨淨。
「今日是什麼日子？」
陳驍微微一愣。
不過想到自家公子這兩日一直在後園曬太陽，似乎確實沒有關注外界消息，他也沒有多想。
「回公子，今日是大胤歷一萬八千六百五十年，五月二十七。」
顧長燼眼神微動。
「父王和大哥到哪裡了？」
「昨日剛傳回軍報。」
陳驍臉上頓時多出一絲興奮。
「王爺已經率領十萬北朔玄甲抵達沉沙原，與另外兩路平逆軍會合。」
「聽說那陸承安剛剛攻下幾座小城，便敢聚攏流民，與朝廷大軍正面交鋒。」
「三十萬玄甲一到，怕是連三日都撐不過去！」
陳驍說得極有信心。
不只是他，如今整個大胤，從天京百官到地方世家大族，幾乎沒有人把黃天軍放在眼裡。
就連玄王府內，也已經有人提前準備起了慶功宴。
後廚送來了三十頭圈養多年的赤血靈獸，禮房則忙著清點各郡送來的賀禮。
幾名王府屬官甚至已經擬好了戰後封賞名單，只等顧蒼岳班師回城，便借著這場大勝再往上挪一挪位置。
沒有人覺得沉沙原一戰會敗。
更沒有人知道，玄王與世子從一開始便沒準備回來。
十三州這些年出現的義軍還少嗎？
北朔州去年也鬧過三次。
最大的一支聚眾十餘萬，可連郡城都沒能攻破，便被五千北朔玄甲軍正面擊潰。
在所有人看來，陸承安也不過是其中稍微聲勢大些的一支罷了。
陳驍甚至已經開始替自家公子盤算。
「等王爺和世子得勝歸來，公子也能分得一份功勞。」
「說不定朝廷一高興，便會在鎮天司給公子謀個實職。」
顧長燼沒有回答。
五月二十七。
玄王府的十萬大軍已經抵達沉沙原。
距離那場名震天下的大敗，最多只剩下數日。
而這個時候，顧蒼岳與顧長明怕是早已和黃庭道宮的人接上了線。
救人？
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救。
自己這個老父親和好大哥，正等著藉此機會功成身退，再把他推出來頂鍋呢。
「知道了。」
顧長燼站起身，徑直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陳驍雖然覺得自家公子的反應有些平淡，卻還是立刻跟上。
走過一條青石小徑時，顧長燼腳步忽然停下。
小徑兩側種滿了各種花草。
有赤紅如火的靈花，也有葉片狹長、隨風泛起銀光的異草。
可顧長燼真正注意到的，是這些草木當中，極其微弱的蒼天聯繫，非常非常的微弱。
人有天籍，城有官印，軍隊更有軍陣。
隨便碰哪一個，都可能驚動蒼天深處的意志。
這些花草卻不同，它們生在北朔，長在蒼天之下，同樣接受氣運滋養，卻又弱小得不會引起任何關注。
正適合用來試一試，這片蒼天究竟是如何運轉的。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
「陳驍。」
「屬下在。」
「讓人把這些花花草草，都給本公子搬到小院去。」
陳驍愣住了。
「公子，您說的是哪幾株？」
顧長燼抬手一指。
「看見的，全搬。」
「一根草也別給本公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