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的交談並沒有持續太久。
又簡單聊了幾句宗門近況之後,顧長燼便起身告辭,返回了萬象別院為他準備的居所。
說是洞府,實際上卻是一片坐落在獨立山河中的宮殿群。
前有靈湖,後有仙山,宮殿之下,還連接著一條被陣法拘來的仙脈支流。
煉丹房、煉器殿、閉關靜室、靈獸園一應俱全。
別院更是提前調來了數百名弟子與侍從,負責照看宮殿、打理藥園,以及處理一些尋常瑣事。
地仙長老,自然該有地仙長老的排場。
顧長燼揮手讓眾人退下,獨自來到主殿深處,盤膝坐下。
蘇硯山最後那句話,還在他的腦海里迴蕩。
自己這一回來,最高興的自然是岳重川這一脈的徒子徒孫。
可有人高興,便一定有人不高興。
謝聞川原本最大的弱點,就是背後沒有一位真正願意為他下場的地仙。
現在岳重川突然「活」了過來,這塊短板自然也就沒了。
道子之爭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怕是會在最短時間內被徹底打破。
「修煉成仙又如何?」
顧長燼忍不住感嘆一聲。
「照樣身在牢籠。」
你自己不想爭,門下的徒子徒孫也要爭。
更何況,真正能夠一路修煉成仙的,又有幾個是性子軟的?
不能爭,不敢爭,甚至不願意爭的人,怕是早就死在成仙路上了。
能活到現在的,哪個手裡沒有幾界的人命,哪個又會真正甘心把機緣讓給別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哪怕仙人,也免不了俗啊。」
顧長燼搖了搖頭。
不過宗門爭鬥暫時還不是最麻煩的事情。
真正麻煩的,是那位即將前來接自己的大師兄。
根據岳重川殘留的記憶,那位大師兄不僅是地仙,更是山河一脈中少有的兼修魂道之人。
他的山河大界之中,映照億萬生靈魂光。
一眼之下,便能觀神魂、查因果、照前世殘痕。
顧長燼現在頂著岳重川的身份,靠的是那顆地仙果位里殘留的命數、氣息與山河道痕。
這些東西都是真的,可真正屬於岳重川的神魂,早已經被徹底磨滅。
這位便宜大師兄會不會看出異常?
顧長燼不知道。
道果能夠鎮壓自身,連天仙都未必能直接看穿。
但把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未必」兩個字上,從來不是他的習慣。
「既然這邊隨時可能出問題,那便先準備一條退路。」
顧長燼將意識沉入道果。
赤紅、漆黑、純白等諸多道痕交織流轉,九百道歸一道則如星河一般環繞在外。
他沒有立刻開啟他我。
而是先動用了道果之前蛻變以後得到的能力。
提前窺界。
先看世界層次,大致時代,危險程度,再決定這一世該如何進入。
顧長燼心念微動。
「下一個他我,讓本座看看。」
嗡!
道果輕輕震動,表面無數道痕隨之亮起。
下一刻,眼前的恢宏大殿緩緩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真正籠罩了億萬里山河的蒼青天幕。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天空,而是一個王朝的國運、疆域、萬民願力,以及無數官員將領的命數,共同凝聚出來的一片天!
大胤神朝,立國一萬八千餘年。
當年,大胤太祖在太蒼仙宗的扶持下推翻前朝,於定天台上祭告山河,將十三州氣運熔為一體。
自那一日起,蒼天誕生。
皇帝受命於天,百官受籙於天,諸王與大將則能借軍陣引動天威。
十萬精兵一旦結陣,氣血便可貫穿雲霄,鎮壓一地山河氣運。
真正強大的將領統兵出征,甚至可以一人一軍,橫壓仙門道兵!
而太蒼仙宗,也藉助開國之功將自身道統烙印在蒼天深處,世代分享大胤國運。
王朝庇護仙門,仙門鎮壓王朝氣數。
彼此早已成為一個無法分割的利益整體。
在大胤最強盛的歲月里,蒼天覆蓋之處,皇命便是天命。
一紙詔書可削去封王氣數,一枚官印能夠調動一城風雨。就連仙門招收弟子,也要先觀其天籍,確認此人命數是否已經烙入蒼天。
只是,取力於天,便也受制於天。
天盛則百官強,軍陣無敵。
天衰,則王侯失籙,將士氣血反噬。
畫面之中,歲月開始飛速流轉。
大胤歷一萬八千六百四十七年。
十三州大旱,長河斷流,赤地萬里,數以億計的百姓流離失所。
可天京之中,那位在位千年的胤帝依舊大興土木,抽取各州氣運修建九重天宮,只求自身再延壽一世。
地方官員層層加稅,世家大族封鎖糧倉,仙門高坐雲端。
大胤的蒼天依舊覆蓋天下,卻已經從蒼青色,逐漸變得灰暗腐朽。
也就是在這一年,一名叫作陸承安的少年,從河東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中走出。
他在一座倒塌的古觀中,得到半卷《黃天濟世經》。
最初,他只是施藥救人,後來又開倉放糧,收攏流民,帶著無家可歸之人開墾荒田。
追隨他的人越來越多,有寒門將領,有落魄謀士,也有仙門聖女與前朝貴女。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座沉寂多年的黃庭道宮,也悄然將目光投向了他。
大胤歷一萬八千六百五十年。
陸承安於九原起兵。
百萬百姓頭頂,一片微弱的昏黃天幕第一次凝聚。
那一日,黃旗遍野。
無數流民、修士與底層軍士同時高呼。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天下震動!
大胤朝廷敕令十三州諸王率軍平叛。
一道道軍陣引動蒼天,蒼青天威化作真龍、神將與山河法相,向九原壓去。
其中,一位鎮守北境多年的封王率十萬玄甲南下,王旗所過,風雪凍結千里。
可在沉沙原一戰中,玄甲軍陣被黃天道兵正面鑿穿。
王旗折斷,十萬玄甲大軍潰散。
此戰之後,原本只被朝廷視作流民之亂的黃天軍,第一次真正擁有了與蒼天爭奪天下的資格。
這場戰敗,在後來浩瀚的史書中,只留下了短短一句。
畫面繼續向前。
陸承安奪一城,黃天便多出一縷氣運。
占一州,蒼天便暗淡一分。
他先破朝廷官軍,再敗各地藩王。
之後又轉戰天下,鎮壓同樣揭竿而起的諸路義軍,收服世家門閥,擊潰一座座支持大胤的仙門道統。
黃庭道宮也終於從幕後走出。
無數身披黃甲的仙門道兵踏出山門,與黃天軍陣融為一體。
原本微弱的昏黃天幕,逐漸覆蓋半壁江山。
大胤歷一萬八千六百七十二年。
黃天軍兵臨天京。
太蒼仙宗喚醒十二尊沉睡萬年的護道者,三十六萬蒼甲道兵列陣皇城。
腐朽蒼天垂落最後的光輝。
那一戰,天京城外的山河被打沉了三次。
無數軍陣破碎,仙門道兵成片隕落。
最終,陸承安踏上定天台,將《黃天濟世經》放在大胤傳承一萬八千餘年的國璽之上。
蒼青天幕寸寸崩裂。
天京百官的官印同時破碎,十三州諸王身上的天籙一一熄滅。
大胤皇室、太蒼仙宗與十三州積累了無數歲月的氣運,盡數被那片昏黃天幕吞沒。
一輪黃天,真正升於眾生頭頂。
陸承安於定天台登基。
國號,大寧。
後世史書只以寥寥數語,記下了那個時代最後的結局。
大胤亡,大寧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