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志遠跪在地上,脖頸青筋暴起,嘴唇迅速變成青紫色。
胸前的護命符無火自燃。
昏黃火光死死壓住黑線。
兩股力量隔著他的血肉相撞。
滋滋作響。
「撤探頭。」
林晚晴道。
消防人員立即收線。
蛇形探頭迅速退出門縫。
林晚晴盯著監控畫面。
「我們已經停止靠近。」
「放開他。」
收音機里的變聲沒有回應。
屏幕中。
史志遠手腕上的黑線仍舊緊繃。
眾人開始後撤。
消防人員退出電梯。
林晚晴最後一個離開。
當她的腳跨過電梯門檻時。
黑線停住了。
史志遠像溺水的人重新浮出水面,猛地吸進一口氣。
可他還沒來得及抬頭。
監控畫面突然變成雪花。
滋啦——
電梯內的燈同時熄滅。
剛剛出現的十八層走廊開始後退。
整條走廊連同盡頭那間亮著燈的房間,一起被黑暗向後拖去。
轉眼只剩一個模糊黑點。
下一秒。
一塊麻將牌貼著地面滑來。
啪。
停在電梯門檻中央。
牌面朝上。
紅字的【發】。
緊接著。
四粒暗黃色細砂從電梯頂端落下。
分別落在門檻四角。
轟——
電梯內湧出一股沉悶氣流。
十八層徹底消失。
兩扇門重重合攏。
樓層顯示屏上閃爍兩下。
重新變成:
【19】
走廊恢復安靜。
只有那張麻將牌仍躺在電梯門外。
……
羅天成他捏住那張麻將牌。
白板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四粒細砂的位置。
乾。
坤。
艮。
巽。
「四隅壓層。」
羅天成盯著細砂。
「把單獨一處地氣與周邊的聯繫暫時切斷。」
王天豪探過頭。
「把十八層踢出了恆泰的樓層群聊?」
「可以這麼理解。」
林晚晴看向羅天成。
「能從這些東西判斷布陣者的身份嗎?」
羅天成手指微微一頓,撇了撇嘴。
「老手。」
王天豪探過頭。
「多老?」
「八九十?」
「還活著嗎?」
羅天成瞥了他一眼,懶得理他。
「現在的人布陣。」
「講究一個省事。」
「符紙恨不得貼滿牆。」
「法器最好又大又亮。」
「動手之前先拍張照。」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大師。」
王天豪深以為然。
「這點跟我認識的網紅差不多。」
「擺拍三小時。」
「幹活三分鐘。」
「你挺有自知之明。」
羅天成拿起那麻將牌,在指間轉了一圈。
「這人不一樣。」
「菸灰斷硃砂。」
「風口改方位。」
「細砂壓四隅。」
「最後拿一張發財抹中宮。」
他彈了彈麻將牌。
「東西一個比一個寒酸。」
「手法一個比一個老。」
王天豪看著那張牌。
「所以呢?」
「窮了很多年?」
羅天成咧嘴一笑。
「真正會布陣的人。」
「手裡抓把瓜子殼,都能讓你原地轉到明年。」
「法器貴不貴不重要。」
「重要的是拿它的人懂不懂。」
林晚晴看著他。
「是你們南派的人嗎?」
羅天成把牌拋起又接回掌心。
「南派祖上家大業大。」
「丟出去的東西不少。」
「偷學幾招舊法,很正常。」
羅天成回答得很快,說完又挑了挑眉。
「總不能看見有人會炒菜。」
「就說他是我失散多年的親爹吧?」
王天豪立即道:
「也不是沒可能。」
「萬一你爹退休以後改行當廚子了呢?」
羅天成一愣,隨即抬腳踹向他。
「滾。」
王天豪早有準備。
嗖的一下躲到陳不凡身後。
羅天成沒有再追。
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白板。
菸灰。
酒水。
麻將牌。
都是最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落陣步驟卻嚴謹得像從傳統風水最古老的陣書里,一頁頁照搬出來。
就連四粒細砂的落點順序都和他小時候背過的一模一樣。
羅天成收起麻將牌。
「電梯和樓梯不能再走了。」
林晚晴問:
「還有其他辦法?」
「他摘掉的是樓里的路。」
羅天成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恆泰總部外牆燈火通明。
GG幕牆一直覆蓋到二十層。
「十八層的樓板、承重柱、幕牆和設備管道都還在。」
「從裡面找不到門。」
「那就從外面進去。」
……
消防高空救援組迅速開始準備。
繩索。
安全帶。
破拆設備。
強光照明。
現場醫療。
所有過程全程錄像。
林晚晴要求恆泰提供原始幕牆結構圖、外牆維護軌道和消防檢修記錄。
恆泰法務卻擋在資料室門口。
「外牆結構涉及恆泰總部安全。」
「部分圖紙屬於商業機密。」
「警方目前沒有搜查手續。」
「恆泰只能提供公開圖紙。」
林晚晴正要開口。
馬向前已經翻出一份資產抵押評估表。
「十八層的三千六百七十二平方米。」
「計入了恆泰總部的抵押估值。」
恆泰法務眼神一變。
馬向前繼續道:
「貴公司如果堅持這層樓不存在。」
「那就涉嫌虛增資產用於銀行抵押。」
「如果它存在。」
「就應該提供對應的結構資料。」
王天豪只聽懂了要把對方逼得一根筋兩頭堵,立刻上前一步。
「麻溜點幹活,別他媽裝聾。」
恆泰法務盯著他。
「王總。」
「注意措辭。」
王天豪一臉無所謂。
「我沒文化。」
「措辭不好很正常。」
「你有文化。」
「你倒是回答啊。」
幾分鐘後。
部分幕牆結構圖被送到十九層。
外牆維護記錄顯示。
十七層與十九層之間。
確實存在一組編號異常的維護窗口。
編號:
【M18-07】
最近一次檢修記錄。
卻停在五年前。
維修人員簽名欄中。
寫著三個字。
【史志遠】
夜風撞上恆泰總部外牆。
嗚——
巨大的樓盤GG布被吹得高高鼓起。
又猛地貼回玻璃。
像在呼吸。
十九層維護平台。
消防人員已經固定好雙重安全繩。
樓下警戒區縮成一圈紅藍閃爍的光點。
再往下看。
街上的車只有指甲蓋大小。
王天豪只看了一眼。
立刻把腦袋縮了回來。
「陳大師。」
「你真要從這下去?」
「嗯。」
「那我留在上面負責總指揮。」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下去。」
「對。」
王天豪立刻挺直腰板。
「警方還是懂得保護重要投資人的。」
馬向前在旁邊提醒:
「王少。」
「剛才是您要求親自核驗恆泰抵押資產。」
王天豪沉默兩秒,罵罵咧咧穿上安全帶。
兩條安全扣反覆檢查了三遍。
這才扶著牆走到平台邊緣。
「本......本少爺這是對本次投資盡心盡責,你們這幫人,就要多向我學習。」
羅天成幫他扣緊最後一道鎖。
「放心。」
「真掉下去。」
「我肯定幫你挑塊好地方。」
「滾!」
第一名消防員翻出平台。
身體懸空。
順著外牆緩緩下降。
第二名技術人員緊隨其後。
陳不凡。
羅天成。
林晚晴。
最後才是王天豪。
他雙手死死抓著繩索,整個人緊貼外牆。
嘴裡還在不停嘀咕:
「馬向前你等著,等我回去,就把你做成馬鈴薯。」
上方傳來馬向前的聲音。
「王少。」
「通訊器開著,大家都能聽到。」
夜風越來越大。
十九層的燈光逐漸升到眾人頭頂。
十七層還在腳下。
中間那片本該屬於十八層的位置,卻被一整幅巨型GG覆蓋。
GG上的一家三口站在陽台前。
男人摟著妻子。
妻子牽著孩子。
背後是燈火通明的江景。
旁邊寫著:
【幸福,從恆泰開始。】
消防員按照圖紙向左移動。
安全繩從GG布外划過。
刺啦——
布面被風吹開一道縫。
後面不是玻璃。
是一片漆黑。
手電照進去。
光線像被什麼東西吞掉。
完全看不到牆面。
「外牆結構對不上。」
技術人員低聲道。
圖紙顯示。
這裡應該是一排幕牆支架。
可金屬探測器掃過去。
後方卻有完整空間。
眾人繼續向下。
GG上的一家三口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王天豪經過孩子臉旁時。
GG布突然向外鼓起。
孩子平面的五官。
被裡面的東西頂出了立體輪廓。
鼻子。
嘴巴。
還有兩顆向外凸起的眼睛。
像GG後面藏著一個人。
正隔著布往外看。
王天豪整個人僵住。
「陳大師......」
「嗯?」
「這GG是不是鼓包了?」
「風吹的。」
「那它為什麼衝著我眨眼?」
陳不凡猛地抬頭。
GG上的孩子已經恢復正常。
仍舊笑得標準。
可孩子原本牽著母親的手。
不知何時換了位置。
正指向左下方。
那裡。
就是圖紙標註的維護窗口。
編號:
【M18-07】
「找到了。」
消防人員撥開GG布。
後面果然藏著一扇維護窗。
整塊玻璃呈暗灰色。
沒有外部把手。
四周鎖扣也被一層GG骨架擋住。
更奇怪的是。
玻璃內側全是水汽。
水珠一顆顆往下滑。
證明裡面長期存在呼吸和溫差。
消防員用手電貼近玻璃。
光線穿透水霧。
所有人同時看清了裡面。
是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
頂燈全亮。
牆壁整潔。
兩側每隔幾米,便有一扇緊閉的房門。
夜風仍在他們身後呼嘯。
可那條走廊里。
窗簾沒有晃。
燈光沒有閃。
林晚晴抬起執法記錄儀。
「海城市刑偵支隊聯合調查。」
「時間,晚上十點零七分。」
「地點,青州恆泰總部外牆,疑似十八層維護窗口。」
「開始破拆。」
消防員將切割鉗插入維護鎖。
咔。
第一層鎖斷開。
玻璃裡面。
走廊盡頭的一盞燈忽然熄滅。
咔。
第二層鎖斷開。
第二盞燈跟著熄滅。
一盞接一盞。
黑暗從走廊最深處向窗口逼近。
第三聲脆響落下。
維護窗向內彈開。
一股暖風撲在所有人臉上。
裡面帶著濃烈的空氣清新劑味道。
香得發膩。
可在香味下面,還壓著一股極淡的腐臭。
像長時間沒人打開過的衣櫃,裡面放著一件發霉的壽衣。
消防員率先進入。
強光掃過四周,然後比了個手勢。
「安全。」
陳不凡隨即翻入。
羅天成剛踩上地毯,臉色便變了。
「沒有地氣。」
林晚晴問:
「什麼意思?」
「腳下明明有樓板。」
「可這塊地方不認我們站在樓里。」
王天豪還懸在窗外。
聽見這句話,動作頓時停住。
「那我能不能不進去?」
身後的GG布猛地鼓起。
那一家三口的臉。
三張笑臉隔著薄薄一層布。
緊挨著他的腦袋。
王天豪慘叫一聲。
直接撲進維護窗。
砰!
雙膝落地。
整個人抱住陳不凡的腿。
「陳大師救我!有東西推我!」
陳不凡探頭看向外面。
GG布仍在風中搖晃。
一家三口站在原處。
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最後一名消防員進入。
維護窗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沒有人碰它。
咔。
鎖扣自行扣死。
王天豪急忙回頭。
剛才的玻璃窗已經不見了。
沒有窗框。
沒有鎖扣。
連他們切開的痕跡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原本位置的只剩下一幅恆泰樓盤宣傳畫。
如同外牆的宣傳畫一致。
一家三口站在燈火通明的客廳里。
臉上掛著標準到僵硬的笑容。
消防員下意識用手摸了一下牆面。
冰冷。
平整。
就是完整的一面牆。
「窗呢?」
技術人員立刻回頭檢查。
「剛才明明在這裡。」
另一名消防員迅速拉動安全繩。
繩索還從牆體上方垂下來。
末端卻像直接長進了牆裡。
「所有人先別動。」
消防隊長抬起手。
聲音明顯比剛才緊了幾分。
「清點人數。」
「一。」
「二。」
「三……」
眾人迅速報數。
「十一。」
人數沒少。
突然有人驚呼:
「那是什麼?」
順著他的指向,陳不凡才看到那幅宣傳畫裡的客廳,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群人。
穿消防服的。
穿警服的。
還有自己、羅天成和王天豪。
正好十一道身影。
他們背對畫面。
站在一條灰色走廊中。
姿勢。
衣服。
甚至安全繩的位置。
都和現實中的他們一模一樣。
一名年輕消防員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畫裡的自己沒有動。
仍舊背對畫面。
消防員呼吸一滯。
「這不是鏡子。」
「這幅畫剛才就在這裡嗎?」
所有人都看著畫面。
王天豪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嘴唇慢慢發白。
「不對。」
「我們不是十一個嗎?」
「畫裡哪來的十二個?」
這一句話落下。
走廊里的空氣像瞬間冷了幾度。
消防員們立刻向中間靠攏。
強光手電同時照向宣傳畫。
畫面最末端。
果然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套灰色工作服。
個子很高。
頭垂得很低。
臉完全埋在陰影里。
雙手直直垂在身側。
就站在畫中王天豪的身後。
距離不到一步。
現實中的王天豪渾身僵硬。
沒敢回頭。
「它......它在我後面?」
一名消防員舉起熱成像儀。
迅速掃過王天豪身後。
並無異常。
可宣傳畫中。
那道灰色人影已經向前挪了一步。
幾乎貼上王天豪的後背。
年輕消防員下意識後退。
鞋底摩擦地毯。
發出沙沙輕響。
就在這時。
畫中的灰衣人忽然抬起一隻手。
五根手指緩緩張開。
懸在王天豪後頸上方。
像下一秒就要抓下去。
他試著向左挪了半步。
畫裡的自己仍舊站在原地。
灰衣人卻跟著向左移動。
王天豪又往右。
那東西也跟著向右。
始終站在他身後。
消防隊長立刻抽出破拆斧。
另外兩人舉起消防鉤。
所有人都盯著現實中空無一物的位置。
宣傳畫裡的一家三口同時轉動眼珠。
三雙眼睛齊齊越過畫中人群。
看向現實里的王天豪。
王天豪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
「陳大師……」
他聲音發緊,腳下一點點往陳不凡身邊蹭。
「這……這是個什麼玩意?」
「它是不是看上我了?」
畫中的灰衣人緩緩抬頭。
陰影一點點從臉上退開。
露出的不是五官。
而是一張和GG里那一家三口完全相同的笑臉。
嘴角向上。
牙齒整齊。
畫中的所有人影。
也在這一刻同時轉頭。
十一張屬於他們自己的臉。
齊齊看向畫外。
幾個消防員臉色驟變。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識掄起破拆斧。
「退開!」
陳不凡已經抬手,扔出一道鎮影符。
啪!
重重拍在畫框正中。
整幅宣傳畫劇烈一震。
畫中所有人的脖子同時轉回原位。
那張標準笑臉也驟然扭曲。
下一秒。
畫面徹底黑掉。
只剩下一塊漆黑的畫布。
走廊里。
年輕消防員握著消防鉤的手還在發抖。
消防隊長重新清點了一遍人數。
確定仍是十一個。
才沉聲問:
「剛才那是什麼?」
陳不凡盯著黑掉的宣傳畫。
「陣里的一道影。」
他緩緩轉過身。
看向兩側緊閉的房門。
「別碰牆。」
「別開門。」
「不要相信這裡的窗戶。」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已經進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