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鏡

2026-08-07 17:57:21 作者: 爾東不凡
  秦若雪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細節。

  她現在只覺得一陣眩暈。

  一個是秦家高價請來的風水高人。

  一個是陪了她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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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會懷疑他們是同一個人。

  銅鏡里的畫面開始倒退。

  兩年前。

  五年前。

  十年前。

  房間裡的桌椅越來越新。

  牆面也從斑駁變得乾淨。

  時間停在二十多年前。

  那時的裴照夜還很年輕。

  也還沒有穿上秦家管家的黑衣。

  他站在銅鏡旁。

  低著頭。

  桌後還坐著一個灰衣男人。

  男人的臉正對銅鏡。

  可鏡面里。

  只有一片空白。

  沒有五官。

  連頭顱的位置都像被人從畫面中挖掉了。

  桌上鋪著秦家祖宅圖。

  祖祠供桌後方。

  被硃砂圈出一個紅點。

  灰衣男人伸出手。

  點在紅圈中央。

  「棺落這裡。」

  「香火從上面過。」

  「死人從下面走。」

  年輕的裴照夜問:

  「秦家人發現了怎麼辦?」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不會發現。」

  「活人只在意葬禮辦得體不體面。」

  「至於棺材裡是誰。」

  「骨灰盒裡是什麼。」


  「沒人會再打開看。」

  畫面晃動。

  祖祠舊坑剛剛挖成。

  秦承德站在一旁。

  灰衣術士親自校準棺位。

  年輕的裴照夜始終落後半步。

  低頭。

  垂手。

  安靜地記住每一道步驟。

  灰衣人離開之前,忽然回頭。

  銅鏡里依舊照不出他的臉。

  只有聲音傳來。

  「你留在秦家。」

  「讓他們相信。」

  「每一場白事,都已經結束。」

  鏡面驟然發黑。

  畫面開始坍塌。

  可在徹底消失前。

  那個沒有臉的灰衣人忽然又轉過頭。

  隔著二十多年的命痕。

  準確地看向陳不凡。

  他明明沒有眼睛。

  陳不凡卻清楚地感覺到。

  對方看見了自己。

  啪!

  銅鏡恢復原樣。

  屋內的燈光重新亮起。

  秦三爺握緊手杖。

  「那個人是誰?」

  「照不到他的命。」

  陳不凡收回手。

  「有人提前抹掉了。」

  喬小滿轉頭看向床頭木柱。

  「人照不到。」

  「東西總跑不了吧?」

  她按照鏡中順序。

  按下柱腳銅釘。

  推入木榫。

  撥動鏡後暗扣。

  牆內沒有任何反應。

  喬小滿又試了一遍。


  還是沒有。

  「機關換了?」

  「機關沒換。」

  楚知行蹲下身。

  木紋深處。

  幾根細如髮絲的紅線,一直鑽進牆內。

  「它認命。」

  「命氣不對。」

  「匣子不會開。」

  「裡面的東西還會先燒。」

  喬小滿看著牆面。

  「機械鎖。」

  「命鎖。」

  「還帶自毀。」

  「他藏的是東西,還是閻王爺的工資單?」

  「真把這裡當保險庫了啊。」

  陳不凡抬起手。

  指尖點在木柱上。

  「不是保險庫。」

  「是命庫。」

  話音落下。

  木柱里的紅線同時繃緊。

  一股焦煳味順著牆縫滲出。

  焚命符剛要燃起。

  一道墨色已經從陳不凡指尖切入。

  啪!

  所有紅線同時斷裂。

  牆內傳來機括轉動聲。

  一隻細長鐵匣緩緩滑出。

  匣身纏著三圈黑線。

  每根線上,都粘著一小片乾枯皮屑。

  喬小滿伸手。

  陳不凡道:

  「別碰。」

  「每一根線,都拴著一張臉。」

  喬小滿立刻收手。

  楚知行戴上手套。

  兩指並起。

  一道極細劍氣掠過。

  第一根黑線斷開。

  銅鏡里浮出一張老人臉。

  第二根斷開。

  一個女人貼上鏡面。

  第三根斷開。

  又擠出一張沒有眼睛的孩子臉。

  三張臉疊在一起。

  嘴巴緩慢張合。

  沒有聲音。

  卻像在提醒眾人。

  匣子裡的東西。

  本來就不該被人看見。

  楚知行打開鐵匣。

  裡面沒有成堆帳冊。

  只有六個封死的格子。

  第一個格子裡。

  放著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符。

  符紙展開。

  紙面自行鼓起。

  額頭。

  鼻樑。

  嘴唇。

  一張屬於秦正豐的臉,緩緩浮了出來。

  雙眼緊閉。

  下巴處卻空著一道硃砂線。

  秦若雪呼吸一滯。

  「四叔……」

  陳不凡掃了一眼。

  「替屍已經做好。」

  「只差落棺印。」

  喬小滿立刻反應過來。

  「那天要是沒斬斷歸命線。」

  「墓園裡埋的是這張紙。」

  「真正的秦正豐,會被拖回舊坑。」

  秦正豐原本就是下一具。

  第二個格子裡。

  是一套完整的身份材料。

  身份證明。

  銀行卡。

  私人印章。

  防雷工程章。

  姓名只有三個字。

  【周乾元】

  最下面。

  還壓著一小片帶眉心疤痕的紙臉。

  紙臉原本閉著眼。

  銅鏡照過來的瞬間。

  那隻紙眼忽然睜開。

  直勾勾盯住秦三爺。

  啪嗒。

  秦三爺手裡的印章掉在地上。

  身份包最下面。

  還壓著一張紙命符。

  【初四,福身歸府。】

  【本命承周。】

  【雙命同見。】

  羅天成盯著三行字。

  「福身歸府。」

  「紙人頂著福伯的臉,提前回來。」

  「本命承周。」

  「真正的裴照夜,繼續做周乾元。」

  喬小滿接過最後一句。

  「雙命同見。」

  「就是故意讓所有人看見。」

  第三個格子裡。

  是一張銅線改接圖。

  原本匯入舊坑的主線,被重新分出一條新路。

  穿過祖祠地底。

  最後接向黑色帳篷。

  圖紙右下角蓋著周乾元的印章。

  可上面的尺寸標記。

  落筆習慣。

  每一個細小彎鉤。

  都和裴照夜平時的記帳方式完全一致。

  羅天成盯著圖紙。

  「你以為自己請周乾元來鎮棺。」

  他看向秦三爺。

  「實際上。」

  「你只是把裴照夜請回來。」

  「讓他親手把沒做完的局補上。」

  秦三爺臉色灰敗。

  他瞞著秦家請來的救命高人。

  從頭到尾。

  就是替秦家守棺的人。

  第四個格子裡。

  是一隻紅木小盒。

  盒蓋還沒打開。

  陳不凡布袋裡的《天命錄》便輕輕一震。

  楚知行打開紅木盒。

  裡面躺著一枚發黑的銅錢。

  錢孔纏著三圈暗紅細線。

  盒蓋掀開的瞬間。

  嗡——

  銅錢突然立了起來。

  自行轉了一圈。

  舊銅鏡隨之發黑。

  鏡中不再是福伯的房間。

  而是一輛黑色商務車。

  地下車庫。

  燈光忽明忽暗。

  車門緊閉。

  後排座椅上,一個穿著道袍的男人,正拼命往車門方向縮。

  竟是玄清子!

  鏡中的玄清子已經失去了平日裡網紅大師的派頭。

  頭髮散亂。

  嘴角淌血。

  胸口的保命符已經全部燒成灰。

  他對面坐著一個黑帽男人。

  黑色風衣。

  帽檐壓得很低。

  臉完全藏在陰影里。

  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的下巴。

  以及兩根夾著銅錢的手指。

  那枚銅錢。

  正是盒中這一枚。

  鏡中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我還有用……」

  「我能繼續替門裡找買家……」

  玄清子抓著手機,聲音悽厲。

  記憶一下子擊中了陳不凡。

  這正是玄清子臨死前打給他的那通電話。

  鏡中。

  陳不凡!」

  「救我!」

  玄清子抓著手機,聲音悽厲。

  「陸長生不是少主!」

  「他是——」

  黑帽男人將斷命錢按進他的後心。

  咔。

  斷命錢貼上玄清子後心。

  嗡——

  玄清子的身體猛地僵住。

  嘴巴張開。

  一口黑血噴在車座上。

  他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

  黑帽男人撿起手機。

  「陳不凡。」

  「下一個來收你命的人。」

  銅鏡里的聲音。

  與當晚一模一樣。

  喬小滿死死盯著那隻握錢的手。

  拇指輕輕擦過食指第二節。

  她臉色一變。

  「這個動作……」

  「福伯也有。」

  鏡中畫面再次一閃。

  黑帽男人回到房間。

  摘下帽子。

  脫掉風衣。

  花白頭髮。

  略微下垂的眼角。

  溫和、克制的神情。

  福伯。

  秦若雪身體一晃。

  幾乎站立不穩。

  鏡中的福伯伸手摸過下巴。

  像在確認臉是否貼牢。

  然後坐在桌前。

  將斷命錢擦乾。

  一圈圈纏上紅線。

  每纏一圈。

  玄清子的臉便從銅錢里浮出一次。

  第三圈打結。

  那張臉徹底被封進錢孔。

  啪。

  銅鏡恢復正常。

  斷命錢落回盒底。

  屋裡一片死寂。

  喬小滿看向陳不凡。

  「那晚說要來收你命的人……」

  陳不凡盯著銅錢。

  「裴照夜。」

  他輕輕嘆了口氣。

  「玄清子以為自己在搶秦家的財。」

  「其實碰的是陸長生養了二十多年的局。」

  「所以當時陸長生才會說,玄清子太急也太貪。」

  秦三爺嘴唇發顫。

  「所以……」

  「陳先生破了七煞奪財局以後,福伯才去殺玄清子?」

  「不只是滅口。」

  陳不凡道:

  「也是清帳。」

  「玄清子想偷秦家的財。」

  「裴照夜就拿走他的命。」

  羅天成盯著那枚斷命錢。

  後背一陣發冷。

  玄清子到死都以為。

  來殺他的是陸長生派出的陌生殺手。

  他不知道。

  那個坐在黑色商務車後排的人。

  正是他想奪走財運的秦家裡。

  最不起眼的老管家。

  也許在玄清子布下七煞奪財局時。

  福伯曾站在秦氏大堂角落。

  替賓客倒茶。

  替秦若雪開門。

  甚至安靜地看著玄清子,把一根根煞釘埋進秦家。

  他沒有阻止也不曾拆穿。

  只等陳不凡破局。

  等玄清子失去利用價值。

  再親自帶著斷命錢。

  去收回那條碰錯了東西的命。

  喬小滿盯著紅木盒,低聲道:

  「他不是後來才知道玄清子動了秦家。」

  「他一直都知道。」

  陳不凡看向舊銅鏡。

  「他也一直在等。」

  「等玄清子把該說的話說完。」

  「再讓他死。」

  說罷,陳不凡不由得有些許不安,但又說不清由頭。

  第五個格子裡。

  只有一張紙條。

  日期正是秦承德下葬當晚。

  【子時回運。】

  【一屍一匣,歸入上棺。】

  秦三爺看到那兩行字,身體猛地一晃。

  「大哥。」

  「那隻黑盒。」

  「就是那晚送回來的。」

  喬小滿盯著最後兩個字。

  「上棺?」

  羅天成也皺起眉。

  「為什麼叫上棺?」

  「難不成還有下面?」

  最後一個格子裡。

  只有一本空白冊子。

  喬小滿前後翻了一遍。

  「一滴墨都沒有。」

  「鎖這麼嚴,就為了藏白紙?」

  陳不凡將冊子放到銅鏡前。

  鏡面上殘留的血手印,忽然緩緩向下流動。

  啪嗒。

  第一滴血落在紙上。

  【秦明海】

  第二滴。

  【秦志遠】

  第三滴。

  【秦明遠】

  一個個名字從紙里滲出。

  生辰。

  死亡時間。

  屍引所取。

  替屍日期。

  歸坑時間。

  一頁接著一頁。

  秦家的人。

  秦家的動物。

  全部在冊。

  【大黃:雷後暴斃,取齒,填灰,屍歸舊坑。】

  【追風:失蹤處理,剖腹馱引。】

  【鸚鵡:縫眼留聲。】

  【錦鯉:取骨制灰。】

  最後一頁。

  秦正豐的名字還沒有劃掉。

  後面只有兩行。

  【歸命線斷。】

  【替屍未成。】

  冊頁繼續翻動。

  七次雷擊記錄依次出現。

  【犬死,雷後靜三日。】

  【旁支亡,雷後靜七日。】

  【貓死,雷後靜十二日。】

  【魚池盡死,雷後靜十九日。】

  【秦氏亡,雷後靜二十六日。】

  【馱引啟用,雷後靜三十五日。】

  【秦氏亡,雷後靜四十九日。】

  喬小滿盯著那些記錄。

  「雷劈一次。」

  「它就安靜得更久?」

  「不對。」

  羅天成指向每次雷擊後的死亡。

  「雷不是鎮它。」

  「雷是把它叫醒。」

  「後面死掉的人和動物。」

  「才是餵進去的東西。」

  「吃得越多。」

  「它才越安靜。」

  最後一個字落下。

  銅鏡里的名字忽然全部鼓起。

  一張張臉從墨跡下面擠了出來。

  男人。

  女人。

  孩子。

  貓。

  狗。

  幾十張臉塞滿鏡面。

  卻沒有一張看向眾人。

  它們全部轉向房門。

  喬小滿猛地回頭。

  「門什麼時候關的?」

  剛才還敞開的木門。

  不知何時已經緊緊閉合。

  門外。

  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不急。

  不慢。

  最後停在門前。

  銅鏡里卻多出了兩個人。

  一個福伯站在門外。

  手裡提著白燈籠。

  另一個福伯。

  正坐在眾人身後的書桌前。

  低著頭。

  將一張蒼老臉皮慢慢貼回頭上。

  篤。

  篤。

  篤。

  篤。

  門外敲了四下。

  鏡中那個福伯也緩緩抬頭。

  臉還沒有貼正。

  左眼垂在顴骨邊。

  嘴唇歪在下巴下面。

  可他仍朝秦若雪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鏡中的嘴先動了。

  「小姐。」

  半息後。

  門外才響起同樣的聲音。

  「小姐。」

  鏡中福伯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秦若雪身後。

  抬起雙手。

  像小時候那樣,替她輕輕整理衣領。

  門外的人繼續開口。

  「未經允許翻長輩的房間。」

  「恐怕不合規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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