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滾回去。」
下一秒。
符紙上的硃砂驟然亮起。
五道抓痕里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刮擦。
刺啦!
像五根指甲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從木板里拔了出去。
空棺重重落回長凳。
砰!
安靜下來。
同一時間。
祖祠右側的黑色帳篷也猛地收緊。
鼓起的數百張符紙重新落下。
裂開的鎮邪符不再往外滲出香灰。
黑棺里的撞擊聲。
停了。
棺底的抓撓聲。
也停了。
靈堂里只剩下眾人急促的呼吸。
秦碩盯著那張逐漸發黑的符。
「壓住了?」
陳不凡收回手。
「只是把路封了。」
「下面的東西還在。」
「什麼時候再開。」
「看它什麼時候找到第二條路。」
秦碩臉色沒有因此好轉。
他看向父親右手中的【歸棺】銅錢。
又看向那口被抓穿底板的空棺。
原本定好的下葬流程,此刻已經沒人敢再提。
陳不凡讓秦家人暫時不要動棺材。
楚知行則安排喬小滿將空棺四周封鎖,記錄抓痕長度、養屍土樣本和符紙變化。
後半夜。
黑棺沒有再次撞響。
空棺下面也再沒有傳出抓撓聲。
可秦家依舊沒有人敢睡。
守靈的晚輩每隔幾分鐘,便會回頭看一眼那口空棺。
生怕黃符下面。
再次伸出五根手指。
直到天色漸漸發亮。
屋檐下的白燈籠,在晨光中失去顏色。
山霧順著後山緩緩漫進祖宅。
靈堂中的恐怖的氛圍才消散完全了。
早上七點多。
福伯安排人送來熱水和早飯。
秦家眾人折騰了一夜。
大多臉色疲憊。
秦碩卻一口東西都沒吃。
他站在父親靈床旁。
目光始終落在那口被抓穿的棺材上。
按照秦家的原定安排。
秦正豐要在祖宅停靈七日。
第七天封棺。
隨後送往秦家墓園下葬。
墓園裡早已給他預留好墓位。
可現在。
秦碩連腦子裡亂得像漿糊。
這兩天發生了這麼多事。
最重要的是,秦家歷年死者明明都有墓。
殘魂卻全部擠在祖宅地下。
如果墓園裡的骨灰盒可能是假的。
那些墓穴也可能是空的。
那麼福伯替秦正豐準備的墓位,又能是真的嗎?
秦碩喉結滾動。
轉頭看向羅天成。
「羅先生。」
羅天成正蹲在空棺旁,用一枚銅錢撥弄殘留的養屍土。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
「怎麼?」
「您是南派羅家的傳人。」
秦碩聲音有些發澀。
「能不能替我爸看一下墓地?」
羅天成手裡的銅錢停住了。
秦碩繼續道:
「秦家墓園裡,已經給我爸留了位置。」
「原本停靈結束以後,就要直接下葬。」
「可現在,我不知道那裡到底有沒有問題。」
「也不敢把我爸送過去。」
他看了一眼秦正豐乾癟的屍體。
「羅先生。」
「麻煩您幫我看一下。」
「費用好說,您開口。」
羅天成捂著臉,緩緩站起身。
嘴角忍不住的上翹。
自行認識陳不凡這貨以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落在陳不凡身上。
陳不凡站在哪裡。
哪裡就是全場中心。
至於自己這個明明是羅家少主,風水世家的天才。
正天不是負責在旁邊罵人。
就是負責替普通人把沒聽懂的話再問一遍。
現在。
終於有人想起來了。
南派羅家真正立足玄門的本事,從來都不是嘴。
羅天成強壓著嘴角的笑意,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又甩了一下頭髮。
腰背也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總算有人問到正事了。」
喬小滿抱著平板站在旁邊。
「根據目前記錄。」
「你前幾天也一直聲稱自己在辦正事。」
羅天成瞥了她一眼。
「前面那些都不是我的主要業務。」
「看陰宅不一樣。」
「陰宅風水差一寸。」
「後人命數可能差一代。」
「更別說你們秦家現在已經不是差一寸的問題。」
他抬手指向祖祠。
「是祖墳下面都能拉出幾支足球隊了。」
秦碩沒聽懂最後一句。
但本能覺得不是什麼好話。
「那需要準備什麼?」
羅天成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間。
右手剛剛抬起。
動作便停住了。
腰間空空蕩蕩。
什麼也沒有。
喬小滿低頭看了一眼。
「找什麼?」
「羅盤。」
「沒帶?」
羅天成臉色微僵。
「不是沒帶。」
「是壞了。」
之前為了救陳不凡這傢伙,祖傳羅盤已經碎成渣了。
而家裡新做的羅盤也還沒送來。
原本這次來秦家,羅天成就沒想到自己會突然接到看陰宅的活。
自然沒有新羅盤可用。
喬小滿恍然大悟。
「就是青州學院報廢的那個?」
羅天成臉色更難看了些。
「用你們的話說,法器在處理異常事件時損壞。」
「叫以身殉道。」
「不要用報廢這種沒有感情的詞。」
羅天成懶得繼續理她。
他轉頭看向秦碩。
「附近有沒有賣羅盤的?」
秦碩愣了一下。
「喪葬店應該有。」
「讓人買一個。」
喬小滿在旁邊提醒:
「專業級。」
羅天成道:
「能看方向就行。」
「真正有本事的風水師,觀山看水就能定穴。」
「羅盤只是輔助。」
喬小滿又點了點頭。
「那不買也行。」
羅天成沉默了一會。
「輔助還是要的。」
秦碩立刻安排人去買。
這時。
陳不凡臉色不太好,忽然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被秦若雪看見了。
「陳先生。」
「您不舒服?」
陳不凡沒有立即回答。
從進入秦家開始。
他先後處理歸棺線、收貨印、百孝魂、貓屍和養屍土。
每一次照線、斷命和壓制黑氣,都在消耗他的命氣。
此刻放鬆下來。
那股疲憊才猛地涌了上來。
不只是困。
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忽然被抽空。
視線短暫發黑。
手指也泛起一層不正常的冷白。
陳不凡扶了一下牆。
很快重新站穩。
「沒事。」
秦若雪皺眉。
「您的臉色很差。」
羅天成也回過頭。
看見陳不凡發白的嘴唇,臉上的得意立即收了些。
「命氣又不夠了?」
陳不凡看了他一眼。
「死不了。」
「你每次說死不了。」
羅天成道:
「聽著都像下一句要交代遺言。」
秦若雪沒有再詢問陳不凡的意見。
直接叫來一名傭人。
「把東側客房收拾出來。」
「床單、被褥全部換新的。」
「再準備熱水。」
陳不凡道:
「不用。」
秦若雪這次沒有順著他。
「您已經兩天沒有真正休息。」
「秦家現在還有鎮玄司和羅先生在。」
「陰宅的事情,您也不是主要負責的人。」
她停了一下。
聲音放輕。
「先睡一會兒吧。」
陳不凡抬眼看向她。
秦若雪眼底有擔憂。
陳不凡沒有再說什麼。
他將黑色布袋提起來。
經過羅天成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別只看墓位。」
羅天成問:
「還看什麼?」
「看秦家附近的地氣。」
陳不凡朝祖祠方向看了一眼。
「羅盤要是還能用。」
「先別急著進墓園。」
說完。
他跟著秦若雪離開靈堂。
秦若雪親自將他送到東側客房。
房間已經點了燈。
窗簾拉緊。
門窗上都貼上了陳不凡自己留下的淨氣符。
離開靈堂之前,羅天成在後面喊了一句:
「真出事怎麼叫你?」
陳不凡頭也沒回。
「屍體動了再叫。」
羅天成道:
「哪個屍體?」
陳不凡並不回頭。
「會動的那個。」
房門合上。
羅天成站在院裡想了想。
「這話怎麼聽著跟沒說一樣?」
喬小滿道:
「秦家目前會動的屍體不少。」
「建議建立分級叫醒標準。」
羅天成看她。
「比如?」
「貓動了輕聲叫。」
「秦正豐動了敲門。」
「黑棺里的東西出來了。」
喬小滿想了想,頭一歪,做出翻白眼吐舌動作。
「直接準備後事。」
楚知行合上記錄冊。
「陳不凡需要休息。」
「非緊急情況,不要打擾。」
他看向羅天成。
「陰宅勘察由你負責。」
「我和喬小滿只記錄異常數據,不干預你的專業判斷。」
羅天成抬起下巴,嘖嘖一聲。
「不愧是大領導,這話聽著就是順耳。」
楚知行補了一句:
「判斷錯誤也由你負責。」
羅天成:「……」
半個小時後。
秦家傭人拿著一個塑膠袋回來了。
「羅先生。」
「您要的羅盤。」
羅天成伸手接過。
塑料包裝。
金色外殼。
紅黑雙色指針。
包裝正面印著四個醒目的燙金大字。
【正宗開光】
下面還有一行宣傳語。
【居家必備,尋龍定穴,趨吉避凶】
喬小滿湊過來。
伸手接過購物小票。
「二十九塊九。」
她翻了一下塑膠袋。
從裡面又倒出五枚輕飄飄的仿古銅錢。
「還送五帝錢。」
羅天成臉色一黑。
「附近店裡只有這種?」
秦家傭人有些尷尬。
「老闆說這是店裡賣得最好的一款。」
「老闆還說了回頭客很多。」
羅天成嘴角抽動。
「這玩意......還能回頭客多?」
喬小滿拿起贈送的五帝錢。
其中一枚銅錢背後,還印著模糊的生產批號。
她舉到燈下看了一眼。
「乾隆通寶。」
「二零二六年生產。」
羅天成一把搶過。
「法器好不好。」
「看的是誰用。」
「不是出廠日期。」
喬小滿打開手機。
很快搜到同款商品。
她把頁面遞到羅天成面前。
「網上也是二十九塊九包郵。」
「購買兩件還送桃木劍。」
「羅大師。」
「你錯過套裝優惠了。」
羅天成咬著牙。
「我臨時用一下。」
「又不是娶它回家。」
他拿著羅盤走到院子中央。
將盤面放平。
閉目定神。
左手托盤。
右手在盤沿輕輕一彈。
羅盤中的指針微微顫動。
先轉了半圈。
隨後逐漸穩定。
喬小滿正想開口。
那根紅色指針忽然又動了。
一圈。
兩圈。
三圈。
越轉越快。
最後居然直接變成一片模糊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