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門。」
林晚晴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陳不凡的手指停住了。
出租屋裡很安靜。
窗外的天還沒亮。
桌上的舊銅錢壓在黃皮冊子旁邊,明明沒有風,卻輕輕震了一下。
嗡。
聲音很低。
像是某種被埋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從土裡翻出來。
直播間裡,幾百萬人還沒散。
周小雨獲救。
第二名人質獲救。
蔣坤被抓。
所有人都以為今晚的事終於該結束了。
可當「改命門」三個字從林晚晴口中傳出時,陳不凡的臉色,愈發的難看了。
冷到鏡頭前的觀眾,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大師臉色變了。】
【改命門到底是什麼?】
【之前直播里是不是也出現過這個名字?】
【沈清月案、王家案、打假王案,現在全連上了?】
【這不會是個組織吧?】
【陳大師知道這個名字!】
林晚晴那邊也沉默了。
她聽見了陳不凡的呼吸變化。
很輕。
但有。
「陳先生。」
她握著手機,聲音壓低。
「你知道改命門?」
陳不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黃皮冊子上。
很多年前,他聽過這個名字。
那時候他還很小。
山里下雨。
老屋漏水。
師父坐在油燈旁邊,一邊補一張破舊黃符,一邊跟他說:
「命師看命,不是為了逞能。」
「看得見,不代表能插手。」
「插手,也要守規矩。」
年幼的陳不凡聽不懂,問:
「那不守規矩的人呢?」
師父的手停了一下。
油燈火苗搖了搖。
照得老人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有。」
「他們不叫命師。」
「叫改命門。」
陳不凡還記得師父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
像是提到了一群不能輕易招惹的死人。
林晚晴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
「陳先生?」
陳不凡抬眼,看向直播鏡頭。
沒有回答林晚晴,而是先對直播間說:
「今晚到這裡。」
彈幕瞬間急了。
【別啊!】
【大師,改命門到底是什麼?】
【剛聽到關鍵地方!】
【是不是幕後黑手?】
【沈清月她們是不是都跟這個有關?】
【別下播啊!】
陳不凡沒有理會滿屏挽留。
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有些事,不適合在直播間說。」
說完。
直播斷開。
屏幕黑了。
幾百萬觀眾被留在黑屏里,彈幕還在狂刷。
【我靠!真下播了!】
【這說明改命門是真大事。】
【大師明顯不想讓幕後的人聽見。】
【有沒有人錄屏?】
【這本,不是,這事越來越大了。】
出租屋裡。
直播關掉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陳不凡拿起手機。
林晚晴還沒掛斷。
她聽見了下播的聲音,開口問:
「現在能說了嗎?」
陳不凡沉默兩秒。
「能說一點。」
林晚晴立刻打開錄音筆。
「你說。」
陳不凡道:
「改命門不是普通玄門。」
「也不是普通詐騙組織。」
「他們不替人看命。」
「他們替人改命。」
林晚晴皺眉。
「怎麼改?」
陳不凡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出灰白色。
「有錢人求壽。」
「他們用窮人的命去續。」
「明星求紅。」
「他們用粉絲的人氣去養。」
「富豪求財。」
「他們用員工的血光去墊。」
「有人想活久一點,就找個人替他早死。」
「有人想紅得快一點,就拿無數普通人的情緒給他餵運。」
「有人想發財,就讓身邊人先破財、傷身,甚至送命。」
林晚晴聽得後背隱隱發寒。
這些話,如果放在以前,她只會覺得荒謬。
可沈清月案里,周建平借死人命,想奪沈清月氣運。
王家案里,銅錢轉災,剎車線殺局,繼承權被血光牽動。
趙啟明案里,靠流浪動物賣慘騙捐,靠惡念流量養偏財運。
蔣坤案里,遮命符、紅繩、困魂局,拿年輕女孩當命引。
一樁樁,一件件。
全都對上了。
林晚晴問:
「他們圖什麼?」
陳不凡道:
「錢。」
「權。」
「壽。」
「命。」
林晚晴握緊筆。
「具體成員呢?」
「不知道。」
「組織結構?」
「不知道。」
「他們在哪?」
「不知道。」
林晚晴皺眉。
「你只知道名字?」
陳不凡輕哼一聲:「我只知道他們該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林晚晴第一次聽見陳不凡用這種語氣說話。
帶著壓了很多年的殺意。
她遲疑片刻,問:
「他們和你有關係?」
陳不凡沒有回答。
林晚晴卻從他的沉默里聽出了答案。
她換了個問法:
「和陳家有關係?」
桌上的黃皮冊子安靜地躺著。
封皮邊緣那些暗紅色痕跡,在燈下像幹掉的血。
「林警官。」
他聲音恢復平靜。
「今晚你們抓到的是蔣坤。」
「但真正要查的,是誰給他寄了東西。」
「紅繩。」
「遮命符。」
「銅片。」
「還有那張寫著改命門的紙。」
林晚晴聽懂了。
他不想繼續說陳家。
她沒有逼問。
「我會查。」
陳不凡道:
「查的時候小心。」
「能碰這些東西的人,不一定有多厲害。」
「但一定很髒。」
林晚晴冷聲道:
「我是警察。」
「髒東西見得不少。」
陳不凡看著窗外。
「這種不一樣。」
林晚晴問:
「怎麼不一樣?」
陳不凡沉默片刻。
「你們抓人,要證據。」
「他們害人,不一定會留證據。」
林晚晴沒有反駁。
因為今晚,她已經見識過了。
如果不是陳不凡,紅繩不會有人注意。
遮命符也不會有人知道。
甚至周小雨可能會被當成普通失蹤案,第二個人質也可能死在警局附近的廢樓里。
「那你呢?」
林晚晴問。
「你會繼續查?」
陳不凡看向桌上的舊銅錢。
「他們已經找上我了。」
「不是我查不查的問題。」
「是帳已經翻開了。」
林晚晴沉聲道:
「陳先生,從現在開始,如果你收到任何威脅信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陳不凡淡淡道:
「你保護我?」
林晚晴語氣很冷靜。
「我保護案件相關人員。」
陳不凡笑了一下。
「行。」
他剛要掛電話,林晚晴又問:
「最後一個問題。」
「你之前說,改命門偷別人的命來改自己的命。」
「那如果一個人快死了,他找你,你會救嗎?」
陳不凡沒有猶豫。
「看他該不該救。」
林晚晴一頓。
「誰來判斷該不該?」
陳不凡道:
「因果。」
林晚晴皺眉。
「這聽起來很玄。」
「你今晚見的,哪件不玄?」
林晚晴被噎了一下。
陳不凡繼續道:
「一個人病了,救他,是醫。」
「一個人災了,破災,是術。」
「但一個惡人想活,就拿無辜的人命給他續命。」
「這不是救。」
「這是搶。」
林晚晴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
出租屋重新安靜下來。
陳不凡沒有睡。
也睡不著。
他把手機放下,伸手翻開《天命錄》。
這一次,他沒有咬破手指。
可黃皮冊子卻自己開了。
紙頁一張張翻動。
嘩啦。
嘩啦。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他尋找某一頁。
最後,書頁停在中間。
紙面先是空白。
隨後,慢慢浮出一行舊字。
不是血紅色。
而是暗褐色。
像很多年前就寫在上面,只是今天才重新顯出來。
【改命門出,陳家必劫。】
腦海里,又浮現出小時候那間漏雨的老屋。
師父坐在油燈旁,聲音蒼老。
「記住。」
「以後若是碰到黑命紋,能避就避。」
「若避不開,就燒了它。」
年幼的陳不凡問:
「為什麼?」
師父看著他,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因為你姓陳。」
那時候陳不凡不懂。
現在,他懂了一半。
改命門不是沖沈清月來的。
不是沖王家來的。
也不是沖趙啟明、蔣坤來的。
他們是在借這些人,試探他。
試他還剩多少本事。
試《天命錄》是不是還在。
試陳家最後一根香火,到底有沒有長成。
陳不凡合上書。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沒有歸屬地。
屏幕亮在桌上,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不凡看了一眼。
接通。
沒有先說話。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隨後,傳來一道蒼老的男人聲音。
沙啞。
低沉。
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家小子。」
「你終於還是碰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