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車間裡已經擠滿了人。
站里十幾個修配工全到了,附近公社機耕隊的二十多個機手也天不亮就趕過來,把車間圍得水泄不通。
水泥地上,那台貼著封條的輕騎兵靜靜停著,接油盤裡積了小半盆黑廢油。
孫師傅拎著兩把梅花扳手站在機器正前方。陳建華和兩個技術員站在左側,眼圈發黑,一夜沒睡好。顧念念帶著嚴守義、老周和趙小雲站在右側,工具箱全部打開。
」拆。」孫師傅沉聲說,親手撕開封簽。
趙啟明和王強配合著海豐的老師傅,利索卸下八顆螺栓。金屬撬動聲悶響,傳動箱側蓋被掀開。
焦糊味衝出來。
白熾燈拉到最低,照亮箱體內腔。
那組進口高頻淬火齒輪泛著金屬冷光,齒面沒有崩裂,沒有缺損,光潔如新。
陳建華眼睛一亮,立刻嚷起來:」大家看清楚!齒輪完好無損!沒有斷齒,沒有磨損!大廠精加工件就是硬氣!」
幾個年輕機手交頭接耳,有人小聲說:」看著確實沒壞啊。」
顧念念沒接話,朝嚴守義看了一眼。
嚴守義走上前,沒看齒面。他從懷裡摸出塞尺,抽出一片最薄的鋼片,順著齒輪外端面與箱體內壁鑄造台階之間的縫隙慢慢插進去。
鋼片剛伸進半寸,卡死了。
」端面間隙全沒了。」嚴守義抬起頭,」冷態裝配留了不到零點零五毫米。昨天下地重負荷一跑,齒輪和軸受熱膨脹,外端面直接頂在了機殼內壁的鑄造凸台上。」
老周戴上單眼放大鏡,拿內徑千分尺在舊機殼軸承座孔里量了三組數據,又換了外徑千分尺量齒輪總成的軸向總寬。量完,把兩把卡尺並排擱在水泥台上。
」海豐這批輕騎兵用了五年,機殼內壁受泥水震動,早有了微量內縮變形,內腔比新機小了將近零點三毫米。」老周指著那組齒輪,」陳經理這批貨按國外新機器標準尺寸精加工,精度高,但尺寸卡得太死,沒給舊機熱膨脹留餘量。」
他頓了一下:」零件太緊,舊殼太窄。」
嚴守義指著密封槽邊緣一圈發亮的磨痕:」齒輪端面頂著機殼硬轉,阻力增大,箱體發熱,機油沸騰發脹,把石棉墊片擠破,油全噴了出來。再跑十分鐘,箱體就得被頂裂。」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孫師傅快步走上前,拿手電照向內壁。果然,鑄造凸台上一道深深的環形刮痕磨得發白,鐵屑碎末混在殘油里。
他倒吸一口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圍觀的機手全看明白了。不是手藝差,不是機手開得猛,是這套看著高級的洋零件,根本裝不進這台舊機器。
陳建華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那道磨痕,額頭上一層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西裝袖口蹭在油污上也沒察覺。
他身後的劉技術員聲音發顫:」外貿大廠的圖紙怎麼會錯……」
顧念念走上前,從托盤裡拿起那枚被頂出磨痕的墊片,扔在試驗台上,發出一聲脆響。
」零件做得再漂亮,裝不進舊機器里轉,就是廢鐵。」
她環視全場:」海豐要的是能下地翻泥的拖拉機,不是擺在柜子里看的工藝品。離開實際工況談高精度,除了自欺欺人,只能坑死機耕隊。」
機手們炸開了鍋。
」顧廠長說得對!」
」差點讓這光鮮外表給騙了!」
」什麼進口高級貨,下地三小時就趴窩!」
孫師傅把手裡的扳手拍在機蓋上,轉過身,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陳建華。
陳建華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工具架上。
孫師傅沒再看他。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台漏油的機器上,又移到顧念念手裡的五欄登記簿上。他搓了搓手上的油泥,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走到顧念念面前。
」顧廠長。」孫師傅聲音發顫,」我老孫眼瞎,差點鑄成大錯。庫里還趴著七台等零件救命的輕騎兵,秋耕等不起了。你那五套方案里,不管哪一套,只要能改出合適的公差,你開單子,七套,海豐全要,今天就簽合同。」
車間裡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落在顧念念身上。
趙啟明在後面激動得直搓手,拼命朝她使眼色。
顧念念站在原地,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