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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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富貴嘴角的笑沒收住,臉先僵住。他乾咳一聲,目光往旁邊挪。
顧念念沒有再盯他。她接過趙小雲遞來的花名冊,翻開。
「產業街的攤子不能空。南洋那一百套軸承還在分批做,這是根本。劉老闆,你留下,配合老李盯二號爐。杜海生每天抽檢三色卡,你簽字交帳。」
劉富貴肩膀鬆了一點。
「成。顧廠長放心,後方我肯定看牢。」
顧念念提起鋼筆,在紙上落名。
「南下小組只報六個名額。」
她筆尖很穩。
「我管總對接和合同核驗。趙啟明管現場測繪、傳動改裝。嚴守義管金屬疲勞診斷和修磨。老周管裝配公差、泥沙防護。趙小雲管成本核算、現場記錄、三聯單歸檔。王強管重件搬運、模具改制、防呆工具。」
落完名,她把紙往桌中間推了推。
「林小北不占小組名額,只當聯絡員,負責沿途聯絡和急件押運。」
林小北站在門邊,立刻把胸脯挺直。
被點到名字的幾個人都沒再閒聊。
散會後,眾人各自清點隨身物件。
嚴守義蹲在檢驗區,打開舊木箱。塞尺、油石、細鋼針,一件件用油布裹好,塞進箱底夾層。
老周把遊標卡尺包了三層油布,又用細麻繩在卡尺盒外纏了兩道死結。
趙小雲把三聯單和扎孔鉗分開,裝進兩個油布袋。塑料繩收口,袋面標上「單據」「工具」。
趙啟明搓了搓手,湊到桌前。
「顧廠長,咱們到了海豐,是不是把那幾台壞機器全包下來修?」
「不包。」顧念念回得很快。
趙啟明愣住。
「不包,那咱們怎麼搶單子?」
「產業街不是農機修理鋪。六個人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根釘。」顧念念把花名冊合上。
趙啟明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給海豐機修站拍加急電報。」顧念念轉向趙小雲,「把協作條件列清楚。」
趙小雲翻開電報稿紙,鉛筆懸在紙上。
「念。」她提醒。
顧念念語速不快。
「第一,產業街負責傳動失效診斷、淺弧齒輪與沉砂密封方案,負責關鍵核心部件的適配驗收。」
趙小雲記完一行,抬頭。
「『負責』會不會太硬?」
「就用『負責』。」
顧念念繼續。
「第二,海豐機修站須提供作業場地、舊工具機、試車地塊,指派三名熟練拆裝工和兩名老機手全程配合。」
趙小雲筆尖頓了頓。
「人家畢竟是甲方。」
「機器是他們的,地也是他們的。方案咱們出,標準咱們定。下地幹活的人必須懂規矩。」顧念念語氣沒松。
她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他們連幾個人和場地都捨不得出,就沒有長久合作的誠意。八百塊定金原封不動退回去,咱們轉頭就走。」
屋裡沒人接話。
嚴守義把舊木箱蓋子合上,啪的一聲。
「硬氣。把規矩教給他們,比替他們擰螺絲強。」
天色擦黑。
顧硯秋披著軍大衣進來,手裡提一盞防風馬燈。宋婉清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幾個新縫的油布夾層套。
顧硯秋把馬燈放到桌上,從懷裡掏出一盒防鏽黃油。
「海邊潮氣重,海水帶鹽。老嚴那套塞尺和卡尺,每天收工先用柴油洗一遍,再抹薄黃油。量具別擱地上,墊塊干木板。鹽霧一晚上就能鏽一層。」
他又看向趙小雲手裡的單據。
「公差登記簿和三聯單受了潮,紙會發脹。字一暈,全毀。」
宋婉清把油布套展開,套在紅色隨車工具盒外。
「化肥袋和廢雨衣改的,雙層壓邊。封口收牢,掉進水坑也濕不透。」
顧念念接過油布套,摸了摸邊緣的雙道車線。
「謝謝媽。」
顧硯秋邁到窗邊,抽了一口旱菸。
「陳建華這趟南下,帶的是省城外貿公司的底子。那幫人慣會用氣勢壓人。」他把菸灰磕掉,「你們到了海豐,別跟他們吵。按卡尺和數據說話。」
「我知道。」顧念念把紅盒、扎孔鉗、分色帳本碼進大鐵皮箱。
最後,她抱起裝有黑泥和貝殼砂的樣本木盒,放進鐵皮箱最裡層。油布套裹了兩圈,塑料繩收牢。
趙啟明和王強抬起鐵皮箱,裝上一輛借來的大板車。
王強又檢查了一遍繩索,手指在繩結上按了按。
夜風起了。
產業街大門口只剩一盞昏黃路燈。
林小北推著兩輛二八自行車在前頭。車后座綁著樣件袋。六個小組成員跟著板車,朝火車站去。
四十分鐘後,天海火車站。
遠處傳來綠皮車廂的汽笛聲。
林小北攥著硬座票,在檢票口來回張望。
顧念念站在站台邊,指尖貼著鐵皮箱的搭扣。趙小雲就著路燈核對隨行費用帳目。
牆根蹲著幾名穿鐵路制服的貨運押運員。有人壓低嗓子。
「聽說了沒?昨天從省城發往廣南的那批貨,華興貿易給海豐開的價,低得嚇人。」
另一人吐掉煙末。
「那價一出,尋常隊伍哪還敢接?」
趙啟明聽到「華興」兩個字,肩膀一緊。
他猛地轉頭,朝那幾個貨運員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