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秋,出來說兩句話。」
顧硯春站在破屋的院門口。
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是民兵隊長開會時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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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抿得溜光。
一副「大哥關心弟弟」的架勢。
顧硯秋從灶台後面擦著手走出來。
念念蹲在門後面——沒出去。
但耳朵豎得直直的。
兄弟倆在院門口的矮牆邊站著。
四月的黃昏,太陽已經掉到了山樑後面。
剩下半邊天的橙紅色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一個光亮,一個陰沉。
「硯秋啊——」顧硯春開了腔。
語氣很和緩。
像聊天。
「最近聽說你修農機挺忙的?附近幾個大隊都找你?」
「嗯。」
「手藝不錯——在培訓班學的?」
「趙主任教的。」
「嗯。」顧硯春點了點頭。
頓了兩秒。
「大哥跟你說句實在話。」
他把兩手背到身後,踱了兩步——
這是他在民兵隊開會時習慣的姿勢。
「你分了家,我不攔你。你自己過日子,我也不管。但硯秋——你別忘了一件事。」
他停下來,看著顧硯秋。
「你姓顧。」
顧硯秋沒接話。
「爹媽年紀大了——你不能甩手不管。分家是分家,但贍養老人是天經地義的。這一點——你心裡得有數。」
「大哥——」顧硯秋面無表情。
「分家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爹媽的贍養費按人頭均攤。每個月我交糧到公中——一斤不少。」
他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擲地有聲。
「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顧硯春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發火。
而是換了另一種語氣——更低的。更慢的。像是在提醒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硯秋啊——你在外面修機器、賣山貨——哥哥替你高興。」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但是——你想過沒有——這些活計……公社要是知道了——算什麼?」
顧硯秋的手指微微攥緊了。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你現在是分了家的個體戶——沒有掛在生產隊的名下。你在外面賺錢——收購山貨也好、修機器收手工費也好——這在公社的規矩裡頭——」
顧硯春停了一下。
然後吐出了四個字——
「投機倒把。」
四個字像四顆釘子。
釘在了黃昏的冷風裡。
投機倒把。
一九六四年的農村——這四個字比「坐牢」還可怕。
一頂帽子扣下來——你這輩子就完了。
不是罰工分的事。
是批鬥、遊街、關牛棚、甚至送勞改的事。
顧硯秋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著顧硯春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兄弟情。
有的是——一種掌握了把柄之後的從容。
「大哥。」顧硯秋的聲音沉著。
「你要告——儘管告。」
顧硯春的表情微微一頓。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顧硯秋的語氣沒有變,像陳述天氣一樣平淡。
「磚窯廠的活——是大隊安排的。有程鐵柱叔的批條。」
「農機維修——也是大隊指派的。柴油機是我修的——程鐵柱叔在場。修別的大隊的機器——也是大隊之間協調的。」
他抬起頭。
「山貨——那是山上長的。公家的山——公社社員都能采。我采了拿到供銷社賣——供銷社開了收據。」
他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了顧硯春的眼睛。
「你倒是告訴我——哪一條是'投機倒把'?」
顧硯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沒想到顧硯秋——那個他印象里「窩窩囊囊」的弟弟——會這麼硬。
而且——每一條都有來歷、有批條、有見證人。
不是私下裡偷偷摸摸乾的。
但顧硯春不會就此罷手。
他的底線被觸到了——弟弟分了家,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他這個民兵隊長大哥——反倒被比下去了。
這口氣——咽不下。
「硯秋。」他把雙手從背後放下來。
語氣變了。
不是「大哥關心弟弟」了。
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
「你現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但有些事——你想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帽子這種東西——不是說你沒事就沒事的。
是有人說你有事——你就有事。」
他說完這句話。
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了矮牆後面。
——院門口。
顧硯秋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黃昏的最後一縷光從他臉上划過去——照出了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太陽穴上跳動的青筋。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指節「咔吧」一聲。
「投機倒把」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三圈。
他不怕吃苦。
不怕受窮。
不怕劈柴挑水搬磚修機器——他什麼都能幹。
但他怕一頂帽子。
一頂帽子——能壓死一個人。
不需要證據。
不需要審判。
只需要有人——去說。
顧硯春說得對。
「有人說你有事——你就有事。」
這句話——是這個時代最殘忍的真相。
——門後面。
念念蹲在門框裡。
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
她把大伯的每一句話都聽見了。
每一個字。
包括最後那句——「有人說你有事——你就有事。」
念念的手攥著門框——指甲嵌進了發糟的舊木頭裡。
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爸爸的活計——有批條,有見證人,有收據。
從流程上看——沒有問題。
但大伯說的也不是流程——是「帽子」。
帽子不需要流程。
帽子只需要——一張嘴。
一個民兵隊長的嘴。
在公社會議上隨便說一句「我弟弟在搞投機倒把」——不需要證據——上面查不查另說,但風聲一旦傳開——
顧硯秋就完了。
沒有人敢來找他修機器。
沒有人敢收他的山貨。
甚至——磚窯廠的活也幹不成了。
一頂帽子。
四個字。
就能把一個人所有的出路全部堵死。
念念慢慢鬆開了攥在門框上的手。
指甲上嵌著一圈木屑。
她沒有去找爸爸。
也沒有說話。
她回到了灶台前面——蹲下來。
盯著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著。
忽明忽暗。
在火光里——念念的臉上沒有恐懼。
有的是一種不屬於四歲半孩子的冷靜。
爸爸需要保護傘。
這條路——不能光靠賣力氣、賣手藝。
得有人——在上面罩著。
不需要多大的人。
只需要——比大伯大一點點的人。
比一個村民兵隊長——大一點點。
念念的腦子裡閃過了幾個名字。
程鐵柱——大隊長。
管得了大隊裡的事。
但管不了公社。
如果顧硯春把狀告到公社去——程鐵柱也不一定保得住。
趙主任——培訓班的負責人。
公社裡的人。
但他只管培訓班——管不了別的。
還有誰?
念念的眼睛在灶台上的那張帳本上停了一下。
帳本旁邊——放著媽媽的遺物。
那個瓦罐。
瓦罐里——有媽媽的信。
信里——有一些名字。
一些念念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的名字。
她把瓦罐抱過來。
輕輕地揭開了蓋子。
信——疊得整整齊齊的,
夾在一張泛黃的照片和幾張鈔票之間。
念念把信抽出來。
展開。
媽媽的字跡——娟秀的,一筆一划像印的。
信不長——但念念看得很慢。
有些字她認識。
有些字她不認識——但能連蒙帶猜。
她的目光——停在了信里的一行字上。
一個名字。
一個她從來沒聽爸爸提起過的名字。
「如有萬難——可去找他。」
媽媽在這個名字後面,寫了一個地址。
念念把那個名字和地址,默默地念了兩遍。
記住了。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瓦罐里。
蓋好蓋子。
灶膛里的火還在燒。
火光映在瓦罐的表面,像一層薄薄的金。
門外——顧硯秋還站在院門口。
背對著屋子。
沉默著。
念念沒有叫他。
她蹲在灶台前面,手指頭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什麼。
畫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東西。
是一個字。
「路」。
歪歪扭扭的。
但寫得比上個月工整了很多。
念念把那個字用腳底蹭掉了。
站起來。
拍了拍棉褲上的灰。
走到門口——拉了一下顧硯秋的袖子。
「爸爸。」
「嗯。」
「媽媽的信里——有一個人的名字。」
顧硯秋低頭看著女兒。
「你看了信?」
「嗯。」
「哪個名字?」
念念的嘴唇動了一下。
說出了兩個字。
顧硯秋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的眼睛——原本疲憊的、沉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又暗了。
又亮了。
「你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媽媽說——如有萬難,可去找他。」念念的聲音穩穩的。
「爸爸——現在算不算萬難?」
黃昏的最後一點光——從山樑後面消失了。
天暗了下來。
但父女倆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亮。
像兩顆剛從凍土裡拱出來的芽。
頂著黑暗。
往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