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從窗欞縫隙間鑽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
雲墨離坐在書案後,指間一枚漆黑的暗信剛剛在燭焰上化為灰燼——那是從暗網傳回的最後一條消息。
他盯著灰燼出神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畢竟」鬼剎將軍」這四個字,在軍中向來與」面如寒鐵」四個字綁在一起,誰曾見過他笑?
」看什麼呢?這麼好笑?」一道溫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雲墨離抬頭,來人一襲月白錦袍,玉冠束髮,眉目清雋卻掩不住眼底久積的沉鬱——正是當今太子慕容野,先皇后獨子,本該是這大乾最尊貴的嫡出儲君,這些年卻活得如履薄冰。
雲墨離起身,動作利落地整了整衣袍下擺,便要屈膝行禮。
慕容野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他小臂:」阿離,你我之間何至於此?又沒外人,我還是習慣你叫我阿野。」
」那樣壞了規矩。」雲墨離語氣平淡,卻堅持將那一禮行完,腰背挺得筆直,」皇宮之內處處耳目,君是君,臣是臣,亂了尊卑便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慕容野看著他固執的脊背,喉間微微發緊。收了手,退後半步,燭光在他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聲音也沉了幾分:」阿離,你知道的……母后走了以後,我身邊就只剩雲家了。」
雲墨離這才抬眼,鄭重地看著他:」雲家永遠是您的後盾。無論您做什麼決定,雲家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一句話擲地有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枯井。
慕容野心底那點冷意被暖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走過去在窗邊榻上坐下,隨手拈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住翻湧的情緒,目光重新落在雲墨離臉上:」看你的神色,有什麼事。」
雲墨離點頭,將灰燼撥散,聲音壓得極低:」我剛收到消息,鬼醫找到了。」
」什麼?」慕容野手腕一抖,茶盞」咔」地磕在案上,濺出幾滴水漬,他也顧不上去擦,整個人向前傾了傾身子,」藥王谷那位鬼醫?慕容靜的人這幾年暗地裡幾乎翻遍了整個大乾,掘地三尺都尋不見他的影子,你是如何找到的?」
他太清楚這件事的分量了。
鬼醫當年從藥王谷消失,帶走是藥王谷的醫術,誰先找到鬼醫,誰就握住命脈。
慕容靜這些年拼了命地搜,就是為了把鬼醫滅口,奪走藥王谷的秘籍,傳說那秘籍里記錄了藥王谷多年的秘書,能長生。
雲墨離頓了片刻,開口時嗓音里那抹冷硬的稜角忽然就磨圓了幾分:」是小丫頭……就是上次在青州城遇襲救我那個姑娘,她發現的。」
他只說了這一句,語氣里卻難得的溫柔。
慕容野目光一凝,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阿離,你這千年冰塊終於想開了,莫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雲墨離沒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腰間——那裡掛著一個小小的香包,這是他走的時候從小丫頭那裡順來的。
他現在不能。朝堂如刀山,慕容靜如懸頂之劍,姑母的仇還壓在肩頭,他手裡還攥著不知多少條人命的血債。他這樣的人,沒資格把誰拉進這攤泥沼里。
沉默便是默認。
慕容野瞭然,也不逼他,只收斂了笑意正色道:」要不要派人去清水村守著?別讓慕容靜那邊搶了先。他養的那些暗樁個個都是豺狼性子,若嗅到風聲——」
」不必。」雲墨離打斷他,語氣篤定,」清水村偏僻,這些年鬼醫藏得極深,慕容靜的人一時半刻查不到那裡。若我們派人過去,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暗衛一動,各方眼線必然察覺,到那時清水村才真的危矣。」
他還有後半句沒說出口:他不想把清水村任何一個人卷進來。更不想讓小丫頭因為他的靠近,而成為慕容靜懸在刀鋒上的靶子。
慕容野看了他許久,終於點了頭:」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