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仟仟抱著那本泛黃的醫書回了小院,一連多日像換了個人似的。
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去丁家弄黃燜雞,咋就是阿龍休沐回來那日,歇了歇,剩下的時辰全窩在院裡那棵樹下翻書。
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寫著草藥名、性味、歸經,她拿炭條在草紙上抄了又抄,嘴裡念念有詞,跟廟裡的小和尚背經似的。
院門外守著的幾人最先覺出不對勁。往常這姑奶奶半日都坐不住,不是上山就是下河,今兒倒好,連院門都不怎麼出了。
小六趴在牆頭往裡張望了好幾次,回回都見林仟仟盤腿坐在樹底下,膝蓋上攤著本書,腦袋快扎進紙頁裡頭了。
最要命的是——吃食也斷了頓。
以前隔三差五還能蹭上一碗熱騰騰的好吃食,如今只剩下乾巴巴的餅子和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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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坐在樹杈上,咬一口餅子硌得牙疼,嚼半天才咽下去,滿臉苦相地嘆氣:「姑娘啥時候能開開恩啊?我這胃都開始鬧脾氣了,再這麼下去怕是要撂挑子。」
冰塊臉坐在旁邊,手裡的餅子掰成小塊往嘴裡送,面不改色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細糧吃慣了。以前在漠北的時候,風沙里啃了三年硬饢,不也這麼過來的?」
「唉——」小六拖長了調子,不吭聲了,低頭繼續跟那塊干餅較勁,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模樣。
院裡頭,林仟仟也啃著同樣的餅子。
不過她的心思半點沒在吃食上,一雙眼睛粘在書頁上挪不開。
遠志、白朮、半夏、天南星……她翻來覆去地念,念一遍背一遍,背完再默寫一遍,炭條把草紙畫得烏漆嘛黑。
背著背著她發現不對勁了。
好些草藥的圖解畫得幾乎一模一樣,乍看跟雙生子似的,可湊近了仔細一瞧,這裡頭的差別全在細處。
比如這株跟那株,葉子大小、莖稈粗細都差不多,偏偏一個寫著背面生著一層細細的白絨毛,另一個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
她眉頭擰成一團,又翻回前頁去比照,來回看了三四遍,拿炭條在旁邊重重畫了個圈,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兩行小字:此有毛,彼無毛,切莫認錯。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槐樹葉縫裡漏下來的光斑,眯了眯眼。
這要是認岔了,挖回來一鍋燉了,怕是真像老頭子說的——吃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日子一天天從書頁間翻過去,林仟仟把那本泛黃的醫書來來回回翻了三遍,邊角都卷了毛邊。
草紙抄了一大摞,炭條斷了五六根。
她覺著火候差不多了,再看下去腦子裡也塞不下了,那些性味歸經翻來覆去攪成一鍋粥,倒不如真進山去認一認,踩一腳泥巴、摸一把葉子,比干看十遍都管用。
「老頭子那兒該炮製完了吧……」她把書合上,拍拍膝蓋上的土,起身進屋包了兩包花茶。
一包桂花,一包菊花,拿油紙裹得四四方方,麻繩扎了個結,提在手裡晃了晃。掛了院門上的鎖,邁步往外走。
牆外頭,小六正靠著樹幹打盹,耳朵忽然一豎,一個激靈坐直了——院門響了。
「哎!哎!姑娘出門了!」他拍了拍旁邊小九肩膀,壓著嗓子又急又喜,跟見了活菩薩似的。
小九懶洋洋抬起眼皮,掃了一眼林仟仟的背影,不咸不淡道:「許是有什麼事吧,瞧把你樂的。」
「管她什麼事,出院子就行。」
話沒落地人已經躥出去了,小九想攔都沒來得及。
小六貓著腰遠遠綴在後頭,眼瞅著林仟仟進了周大夫的藥爐,人進去了。
小六蹲在對面的牆根底下,撓了撓後腦勺,懵了。
又是郎中家?他想起這些日子林仟仟整日裡嘟囔的那些詞兒——遠志、白朮、天南星——那可不都是草藥麼?他腦子轉了個彎,心裡頭咯噔一下:姑娘這是……打算學醫?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像話。學醫的郎中從小學都還得學個十年八載呢,哪有姑娘這般年紀開始學的?那書上的字認全了沒都不好說。
藥爐裡頭,林仟仟進去,被那股混著甘草和陳皮的暖烘烘藥氣撲了一臉。
周大夫正背對著門口篩藥粉。
「來了?」還是那兩個字,頭也不回。
「來了。」林仟仟把花茶往案上一擱,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雀躍,「老頭,你那個書我看完了,什麼時候進山?」
「你要進山?」周大夫還是沒抬頭,只是問了一句。
「自然了,學了這麼多天,可不就是為了進山認認嗎?」林仟仟自信的說道。
周大夫瞥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詫色,嘴上卻不松:「就算你記性好。不過光認藥不成,還得懂配伍、曉炮製、辨脈象,少說三年基礎。」
「三年就三年,我耗得起。」林仟仟咧嘴一笑,又湊近,「可老頭,我要是真學會了,你當真讓我養老送終?」
「好端端,又提這個。」周大夫繃著臉說道,他也在猶豫,那日那丫頭一鼓搗,他確實動心了,可他大仇未報,真收了這丫頭,難保不會牽扯進來,怕殃及這丫頭,他半大老頭子了,可她年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