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坐在自己那張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他今天心情很好,昨晚那通匯報,他可是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功勞穩穩地揣進了自己兜里。
市局洪局親自表揚,分局許局肯定也記了一功。
年底考核、評優評先,這不就穩了嗎?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至於林語棠?
呵,一個沒背景沒靠山的小丫頭片子,停職反省就停職反省了。
等風頭過去,隨便找個由頭,把她調到哪個鳥不拉屎的派出所坐窗口,或者乾脆扔到檔案室去整理卷宗,讓她這輩子都別想再碰案子。
這身警服,他是脫不掉,但讓她穿得比脫了還難受,他有的是辦法。
他美滋滋地想著,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表彰下來,是不是該請隊裡幾個老夥計吃頓飯,鞏固一下戰友情誼。
辦公室里很安靜,幾個警員埋頭幹著自己的事,沒人說話。
高山感覺到了這股沉悶,但他不在乎。
功勞才是實打實的,人心?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等表彰下來,這些人自然又會湊上來,他太懂這套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民警探進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高隊,許局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高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立刻堆起笑容,熱情地應道:「哎,好!馬上來!」
他放下保溫杯,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許局找他?肯定是好事!
說不定是要當面表揚,或者提前透個風,問問他對後續追逃有什麼想法,準備讓他牽頭。
他越想越美,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哼著小調就出去了。
等他走後,辦公室里的空氣才仿佛重新流動起來。
幾個警員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都寫著點東西。
角落裡,一個老刑警端起茶杯,嘆了口氣:「唉,小林那丫頭,還是太衝動了。」
旁邊另一個老刑警接話:「是啊,忍一忍不就過去了?跟領導頂牛,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年輕人,就是不懂事。」
「辦案子嘛,也不用那麼上心,」第一個老刑警搖搖頭,「不是你的,爭也沒用。」
另一個老刑警咂咂嘴:「小姑娘可惜了,破案是把好手。」
「可惜啥?沒背景,沒靠山,光會破案有什麼用?」第一個老刑警壓低聲音,「有時候啊,會來事比會辦事更重要。」
「小林就是太會辦事了,不會來事,高隊這一手,也算是給她上了一課。」
又一個警員冷嘲熱諷:「那當然沒有咱們高隊會來事,人家高隊昨晚多積極啊,匯報的時候那叫一個精神抖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人民衛士親自下場了呢。」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和憤憤不平。
他們沒明說高山不對,但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對林語棠處境的同情,以及對高山做法的不以為然。
只是,這種不以為然,也僅限於私下議論兩句罷了。
沒人會為了一個不懂事的年輕同事,去得罪一個剛剛立了功,風頭正勁的中隊長。
另一邊,高山敲了敲局長辦公室的門,聽到裡面一聲「進」,才推門進去,臉上還帶著笑容:「許局,您找我?」
許節坐在辦公桌後面,抬起頭,看了高山一眼。
他沒讓高山坐下,語氣嚴肅,開門見山:「高山,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仔細聽,想好了再答。」
高山心裡咯噔一下。
這語氣,這架勢……好像跟他預想的表彰談話不太一樣。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慢慢收斂起來,站直了身體:「許局,您說。」
許節盯著他:「墨衍莊園的位置,線索是誰發現的?」
高山的臉色瞬間變了變,但只是一閃而過。
他強自鎮定,腦子裡飛快轉著,嘴上還在硬撐:「許局,線索……是我帶著隊裡的同志,排查發現的……」
「砰!」
許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盯著高山,呵斥一聲:「高山!你想好了再說!」
高山臉都白了。
他感覺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壞了!許局不是要表揚他,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難道是林語棠那個小賤人,直接告到局長這裡了?
她怎麼敢?她憑什麼?
等等……她長得那麼漂亮,平時又獨來獨往,該不會……是許局的人?或者跟許局有什麼關係?
他在心裡飛快的盤算,嘴上卻還是沒有鬆口。
因為他太清楚了,這種時候一旦承認,就是全盤皆輸。
所以,他咬了咬牙,硬撐著:「許局,真的……是我排查發現的,我們隊裡的同志都可以證明。」
許節冷笑一聲:「可我怎麼聽說,是林語棠發現了確切的線索,第一時間匯報給你。」
「結果你呢?拖拖拉拉,沒有及時上報,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最後導致嫌疑人墨衍跑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怒意:
「然後,你在上報的材料里,還把林語棠的名字抹得乾乾淨淨,把功勞全算在自己頭上。這還不算完,你還以頂撞領導為由,把她給停職了!是不是?!」
高山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了,許局什麼都知道了!
連停職的事都知道!
林語棠!果然是這個女人!她不僅告到了許局這裡,還告得這麼細!連停職的事都說了!
他心裡把林語棠罵了八百遍,但嘴上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和狡辯:
「許局……您聽我解釋,這個案子的線索,林語棠同志確實是最先接觸到的,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她當時報上來的信息,真的非常模糊,只有一個大概的地址,連具體門牌號都沒有,她自己也說不敢肯定……」
「是我,我收到信息後,高度重視,立刻組織隊裡的骨幹力量,連夜蹲守、反覆摸排、多方核實,最終才鎖定了墨衍藏身的具體位置和活動規律。」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許節的臉色,試圖把話圓回來:「這個發現和確認的過程,是集體的智慧,是中隊全體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作為中隊長,統籌全局、組織協調、最終拍板決策,帶領大家成功解救出被困群眾……」
「這,這也是功勞的一部分啊,材料里可能……可能對林語棠同志的貢獻強調得不夠,這是我的疏忽,我檢討。」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辯解,實際上已經在悄悄改口了。
他把個人的功勞悄悄換成了集體的功勞。
他在試探許節的態度,試探有沒有可能各退一步,保住自己最基本的顏面和中隊長的位置。
許節看著他表演,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太熟悉這種說辭了,幹了這麼多年公安,連犯罪分子最擅長的切香腸式認罪都見過無數回,眼前這套集體功勞論,不過是換了個馬甲的抵賴。
他只是冷冷地問:「高山,你剛才說連夜蹲守,反覆核實。」
「那我問你,你們具體蹲守了幾天?在哪個位置蹲守的?蹲守期間,為什麼沒有向分局指揮中心報告任何進展?」
高山腦子轉的飛快:「這……許局,這是機密行動,我們想著等收網了,人贓並獲,再統一向您和指揮中心匯報,免得打草驚蛇……」
「好,」許節點點頭,語氣咄咄逼人,「那我再問你,你的這些計劃、記錄和報告在哪裡?你向分局指揮中心做過任何形式的報備嗎?」
這些話的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你所謂的功勞,根本沒有任何書面記錄支撐,沒有記錄,就沒有依據,沒有依據,你就什麼都不是。
高山眼珠子轉來轉去,他哪有什麼計劃?哪有什麼記錄?他當時根本就沒當回事,一直在猶豫觀望!
他額頭上的汗珠開始往下滾,腦子飛快地轉著,想著該怎麼編,才能把謊圓上。
許節看著他汗流浹背的樣子,突然改變了策略,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語重心長:「高山啊,你也是老刑偵了。」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一個案子,從發現線索到實施抓捕,中間每一步,都有時間節點,有文字記錄,有上報流程。這是規矩,也是保護我們自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高山的眼睛:
「你現在跟我說連夜蹲守,反覆核實。行,這些動作,你有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如果有,你現在就回去拿給我看。」
「只要你能拿出證據,證明你確實做了這些工作,我立刻向市局匯報,說明你的中隊長在這個案子裡,確實有功,而且是大功!」
「但是,」許節話鋒陡然一轉,「如果你拿不出任何記錄……那你告訴我,你憑什麼證明,你做了這些事?!」
高山大汗淋漓,他當時接到林語棠的匯報後,猶豫觀望了將近一天,等到終於咬牙決定去查的時候,人早就跑沒影了。
他拿什麼證明?那杯沒喝完的紅酒嗎?
許節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還有,你停職林語棠,走的是什麼程序?」
高山剛才那個問題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又被新的問題砸懵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許局,我……我就是口頭跟她說,讓她先回家休息兩天,冷靜一下……」
「口頭停職?」許節猛地一拍桌子,這次聲音比剛才更大,震得高山渾身一哆嗦,「高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停職一名正式警員,是需要下發正式文件,需要嚴格程序的!」
「你是中隊長,你不是分局局長!你沒有權力停任何一個民警的職!誰給你的膽子?你告訴我,誰給你的膽子?!」
高山兩腿一軟,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許節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冷哼一聲,身體往後一靠,語氣重新變得平靜:「高山,你現在回去,主動給我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
「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把時間節點,事情經過,一五一十逐條寫清楚,不要有任何模糊,不要有任何隱瞞。」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那份材料寫完之後,交給我。」
「我會對照調取各個記錄,還有你上報那份材料在系統里的時間戳,一條一條核對。」
「如果,」許節的聲音變得十分嚴厲,「如果有一個時間點對不上,有一處細節經不起推敲……那這件事,就不只是我們分局內部處理的問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高山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他沒有再辯解。
因為他聽懂了。
許局這是在給他最後一點顏面,也是最後一條生路。
讓他自己主動交代,寫材料承認錯誤。
這總比被督察直接帶走,立案調查,然後查個底朝天要強。
前者,最多是仕途到頭,脫下警服,或許還能保留一點體面。
後者……那可能就不只是脫警服那麼簡單了,紀委也會介入,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低下頭,聲音乾澀:「許局……我……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寫。」
他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林語棠跟許局有這層關係,他搶誰的功勞也不敢搶她的啊!
不是,你後台是許局,你他娘倒是說啊?
許節沒再看他,揮了揮手。
等到高山失魂落魄地離開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許節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剛才那一番交鋒,看似他步步緊逼,占盡上風,實際上他心裡也捏著一把汗。
對付高山這種在系統里混了十幾年的老油子,不能硬來,不能一開始就掀桌子。
他們這種人,反偵查意識和抗審訊能力比一般嫌疑人還強,直接讓督察過來把人帶走,他必然要鬧,要對抗,要在程序上找漏洞。
一個處理不好,拖上十天半個月,對上級那邊只會更難看。
你得先製造壓力,讓他害怕到極點,在他心理防線緊繃到極致,不敢再抱任何僥倖的時候。
再給他一個看似是台階,實則是陷阱的選擇。
讓他自己主動交代,寫下材料。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緣的時候,那他就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這個「主動交代」的機會。
而他許節最終的目的,就是讓高山親筆寫下他拖延、欺瞞、違規停職的全過程。
這比直接讓督察來抓人,效率高得多,阻力也小得多。
高山自己寫的東西,白紙黑字,那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至於後面怎麼處理他,是內部處分還是移交紀委,那就看洪局的意思了,他許節的任務,就是把這顆雷拆掉,把材料遞上去。
想到這裡,許節心中對那個叫林語棠的女警,重新評估了一番。
能讓洪戰親自打電話過問,語氣還那麼嚴厲……
這個看起來沒背景,平平無奇,甚至有點莽的小姑娘,背景恐怕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啊。